他现在满脑子就一件事,三个月重修《元史》。
听起来像个閒差,但他知道这事一点都不閒。
元朝的歷史本来就乱,朱元璋又是个较真的人,对现在这个版本极其不满。
原版《元史》他翻过,確实粗製滥造,前后矛盾的地方一大堆。
问题是他一个歷史系研究生,背年份、记人名的本事是有,可真让他从头修一部史书?
那不是写论文,那是要命。
程壑川一边走一边琢磨,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一处偏僻的院落前。
院门上的匾额写著三个字:修史馆。
字是老朱自己题的,笔锋凌厉得像刀砍斧劈。
推门进去,院子里堆满了书。
一摞一摞的竹简、帛书、纸卷,像小山一样码在院子里,上面落满了灰,有些已经被雨水泡烂了,散发著霉味。
这哪是修史的地方,这分明是个垃圾场。
“来者何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书堆后面传来。
程壑川绕过去,看到一个人正蹲在地上翻书。
头髮全白了,乱糟糟地披散著,身上的官袍皱得像咸菜,补子都看不清楚是几品。
老头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褶子的脸,两只眼睛倒是亮得很,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你是新来的?”老头上下打量他,“陛下派来的?”
“是,”程壑川拱了拱手,“下官程壑川,奉命来修《元史》。”
“修《元史》?”老头嗤笑一声,“就你一个?”
他站起来,程壑川才发现这老头很高,比他还高半个头,只是佝僂著背,显得矮。
“老夫宋濂,在这儿修了三年史了,你是第二个被派来的人。”宋濂的语气带著嘲讽,“上一个来了两天就跑了,说寧可去挨廷杖,也不在这儿闻霉味。”
程壑川愣了一下。
宋濂?
太子朱標的老师,明初文臣之首。
这人不是在洪武十年就告老还乡了吗?怎么还在这儿修史?
程壑川迅速回忆。
宋濂的孙子宋慎后来被牵扯进胡惟庸案,宋濂本人也被牵连,差点被朱元璋杀掉,是马皇后和朱標拼死求情才保住性命,最后被流放,死在路上。
也就是说,在这之前宋濂因为某些史书上没有记载的原因没有顺利告老还乡,还在这里修史。
“宋先生,”程壑川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下官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请先生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