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辩解在一条鲜活的生命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所以他只是陈述自己的罪过。
朱棣扶着额边:“我不想听这些,我要真相。”
朱橚身子一僵:“四哥,都是我的错,没人会信我。”
朱棣抬眼看他:“你总该试过,才知道。”
于是朱橚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日的情形艰难地拼凑起来:“我们走的是一条野路,那里的山壁上长着一种罕见的‘龙胆’,我想采一些回去入药,是我一意孤行。山路狭窄,添福的马不知被什么惊了,突然发狂,直往悬崖边上冲。”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带上了无法抑制的颤抖:“我当时离得远,只看到跟着添福的一个士兵,想也不想就催马冲了上去,似乎是想拉住添福的缰绳,可一切都太快了,他们两个连人带马,一起坠下了悬崖。”
朱橚的头埋得更低,“可是事后我的人下到崖底,只找到了添福的尸身,那个士兵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完全不见踪迹。”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惊马……又是惊马。
朱棣的脑海中闪过曾经无数次因为惊马二闹出的事情。但一匹受过训练的马,除非收到攻击和突袭,否则不该如此轻易受惊。
这一切都像是意外,但偏偏是主导此行的朱橚,脱不开一点关系。
朱橚见朱棣没有反应,有些急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四哥,事情不对劲。是有人要添福的命,还要算在我的头上!”
朱棣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
“岳母不会信,你四嫂不会信,满朝文武,更不会信。”朱棣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们只知道是周王朱橚,带着燕王妃的亲弟弟,死在了北地。不管你是有心还是无意,这笔账,都只会记在你的头上。”
朱橚的脸上血色尽褪,这番冷静的解析将他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朱棣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掠过一丝不忍,但随即被更大的理智所取代。他缓缓开口,语气不容置喙:“天亮之后,立刻上疏父皇,就说你巡边无方,玩忽职守,致使勋贵子弟身故,德行有亏,无颜再留,请旨即刻返回开封。奏疏写得越恳切,越自责越好。”
朱橚愕然抬头:“四哥,我若走了,那此事……”
朱棣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你留在此处,只会让局面愈发不可收拾。”他的声音沉冷,不容辩驳,“赶紧回你的封地,不要再做出任何授人以柄的举动。”
说完,他不再看朱橚,只是挥了挥手,便走出了书房。
第二日,天光大亮。
徐仪用冷水浸过的帕子敷了很久的眼睛,才勉强消去了那骇人的红肿。她重新梳理了妆发,换上一身干净的素白衣裙,再次回到了正殿。
灵堂里依旧愁云惨淡,谢佩英还像昨天那样,枯坐的棺椁边,一动不动。
身着黑色僧袍的姚广孝站在不远处,手中捻着一串佛珠。他看到徐仪进来,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
徐仪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柔声道:“母亲,您已经守了一天一夜了,去偏殿歇一歇吧。添福最是孝顺,他若是在天有灵,也绝不愿看到您为他伤了身子。”
谢佩英像是没有听到,目光依旧空洞地落在冰冷的棺木上,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而飘忽:“你还记不记得,他小时候最喜欢跟在你们身后,可辉祖嫌他走得慢,不一会儿就跑得没影。每次被甩下了,他也不哭,就自己一个人,慢慢地往回走。”
“这孩子是最细心的,他身子骨不好,打小就病痛不断,可身上再疼,病得再重,他也从不跟我们哭诉,怕我们担心。”
她的手,一遍遍抚摸着棺木上冰冷的雕花,像是在抚摸儿子的脸颊。“辉祖性子最是执拗,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增寿呢,又最是跳脱,整日里上蹿下跳,没个安生的时候。只有添福……他明明是身子最弱的一个,却偏偏从未让我多操过一点心。”
她说着说着,浑浊的泪水又顺着脸颊的沟壑滑落。徐仪听着这些旧事,心如刀割,刚刚止住的眼泪再次决堤。
“都怪我……”谢佩英的神情黯淡,“是我没能给他一副康健的身子!让他从小受尽病痛折磨。如今,还害得他客死他乡,没一个亲人在他身边。”
“母亲,这怎么能怪您。”徐仪将母亲的手握紧,“天有不测风云,谁也料不到会出这样的事……”
谢佩英却恍若未闻。她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陷入到沉默的回忆里,浑浊不堪的眼眸深处,却划过一丝冰冷刺骨的狠厉。
这寒光一闪即逝,快得如同错觉。在她身边低声啜泣的徐仪,并没有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