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仪与母亲谢佩英并肩站在府门内,身后是徐家一众身着缟素的下人。谢佩英这位一生都以端庄示人的国公夫人,此刻面如死灰,再不见半分往日的风采。
徐仪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一双眼睛红肿。她凝视着长街的尽头,那里空无一物,却又仿佛有千军万马正从地平线下奔涌而来,要将她彻底碾碎。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窒息的寂静终于被打破。一阵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伴随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闷响,从长街的尽头传来。
来了。
一队身披重甲的王府亲卫,簇拥着一辆木板车,缓缓行来。车上,停放着一口薄皮楠木棺,上面覆盖着一面玄色的旗帜。跟在棺椁之后的,是周王朱橚。他同样一身风尘,面容憔悴,眼神躲闪。
“添福……”谢佩英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挣脱了胡嬷嬷的搀扶,踉踉跄跄地扑了过去。她一生要强,从未在人前失态,此刻却对那冰冷的棺木,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我的儿啊!你睁开眼看看娘啊!”
几名亲兵很快就将棺木抬进徐府前厅,谢佩英和徐仪看着他们打开尚未封死的棺材盖,见了徐添福最后一面。
然而还不及走上前,只是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谢佩英就双腿发软,跌坐在地,哀哭声又断断续续的传出。
徐仪的眼前早就被泪水模糊,她走上前最后看了一眼弟弟,徐添福的面色青白,安静的好像只是睡了过去。
母亲的哭声,割在徐仪的心上,眼前的现实却让她更加希望时间倒转。她想那个自小体弱、药不离口,却总是温和地笑着,跟在她身后,怯生生喊着“阿姐”的孩子。他喜欢看书,喜欢画画,他的人生本该是春日暖阳下的平稳富贵,而不是这冰冷萧瑟地里的一口薄棺。
朱橚面如死灰地走到谢佩英身前,想要说些什么,嘴唇翕动了半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深深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而后起身转向徐仪,艰涩地开口:“徐仪,此事……都怪我鲁莽……”
“鲁莽?”徐仪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冰锥般的寒意,“我早就听说,周王殿下在大宁练兵不安分,闲游浪逛的毛病又犯了,说是勘察地形,实则是又去游山玩水,寻觅什么珍稀草药!”
朱橚的头埋得更低,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徐仪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他身上:“添福身边的近卫已经告诉我,是你,是你执意要走那条险路。是你在山隘中指挥不当,惊了马匹!你明明知道他自小身子就弱,骑术不精!你年长他十几岁,为何要带他去冒这样的险!若不是你这般任性妄为,添福他……怎会遇险!?”
她越说越激动,胸中那股悲愤与怒火喷薄而出,猛地冲上前,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地推在朱橚的肩膀上。
“你还我弟弟!你把我的弟弟还给我!”
朱橚被她推得趔趄着后退,却不闪不避,任由她一下一下地捶打着自己。他无话可说,只能承受。
“仪儿……”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一只大手从身后揽住了徐仪的腰际。朱棣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紧紧地将她圈住。
熟悉的怀抱,给了徐仪一丝支撑。她浑身的力气仿佛在瞬间被抽空,瘫软在朱棣的怀中,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的束缚,从压抑的抽泣,变成了绝望的嚎啕。
许久,哭声渐歇。徐仪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目光越过朱棣的肩膀,冷冷地落在朱橚身上,一字一句,清晰而决绝:“你走。你走啊!”
朱橚的身子剧烈地一震,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混杂着无尽的愧疚与痛苦。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朝着棺木的方向,再次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站起身,对着朱棣行了一个不成样子的礼,踉跄着,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去。
直到天色擦黑,朱棣才安抚好徐仪,看着她在丫鬟的陪伴下回房歇息,自己才走出徐府。
他又命人仔细守着徐府周围,这才上马向燕王宫疾驰而去。
等他一身寒气地走进书房,朱橚已经在此等了很久,他就那样穿着一身单薄的素服,失神的坐在下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案。
见到朱棣进来,他的身子又往下塌了塌。
朱棣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声音很平静:“不在大宁好好待着,跑回来做什么?”
朱橚却像是被这平静的声音抽了一鞭子。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血丝的眼睛:“四哥……此事,错在我。”
“你也知道是你铸成的大祸?”朱棣用眼神刺向弟弟,“既然知道,此前为何还要行事如此荒唐!”
“父皇让你去大宁,是要让你练出一支能为国戍边的精兵,不是让你带着一群人,满世界的陪你胡闹!”朱棣将桌上的镇纸重重一拍,发出一声闷响,“你那些个破毛病,什么时候能改?平日里由着你沉迷医术,只当是你那点爱好无伤大雅,却不想,终是酿成了滔天大祸!”
“四哥……”朱橚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是我对不住添福,对不住徐仪,对不住徐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