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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行日记(第2页)

酒后毛国胜经理陪我们到他宾馆开设的书店逛了一圈儿。赵德发最为高兴,书店正卖他新出版的一部长篇小说,店主人特意让德发签名留念。尔后醒龙、世旭、济人和徐城北先生都看到了自己的作品,我也在一本集子里发现自己一篇。皆大欢喜后各自分头乘兴逛了一会儿街,感觉也是灯火辉煌,说不清到底是多大的一座城市。离前海宾馆不远一条街的吃景煞是壮观,大街两侧遍是露天小吃摊。灯火下,看得出国籍的人种就有日本的,朝鲜的,阿(富汗)巴(基斯坦)的,俄罗斯的,东南亚的,欧洲的,等等,一大片坐着的人山人海,都在喝着啤酒吃着烧烤闲聊。其中国内其他省的其他民族人也不少,一看便知都是旅游者。喀什是中国地理位置最西的城市,它的辖地边界也就是国界了,再往西便是吉尔吉斯斯坦和塔吉克斯坦,南面界邻阿富汗和巴基斯坦。毛国胜经理的宾馆里就挂有不少边界风光的摄影作品。

酒席间毛国胜经理不仅讲了他自己刚从上海来的艰苦故事,还讲了他当时所在团叫贺积善的红军团长的故事。这个红军团长给王震将军当过警卫员,所以敢想敢干个性十足。当年部队刚到喀什时,大多数干部是光棍汉。为稳定部队扎根边疆,中央从山东动员一大批女青年来做屯垦戍边军人的妻子。这个敢作敢为的贺团长爱上了分到他们团最漂亮的一个姑娘,就把她娶为自己妻子。而他在老家已有了老婆,他老婆知道后跑兵团来闹,被他用枪吓回去。老婆直接跑北京找王震,最后是周总理派人来找贺团长谈话,问他是要党籍还是要女人。他说要女人。这样就开除了他的党籍,并撤职当炊事员,同时与原来老婆办了离婚手续,但是不长时间又恢复了他的团长职务。这个红军团长非常可爱,自己不要老婆宁可撤职,但别的干部谁欺负老婆他绝不答应。有个连长打自己老婆,被告到他那里,他当战士的面儿打了连长耳光,然后又当连长面儿正告新兵们说,这是最好的连长,你们如果不听他的,我照样打你们。有年王震将军到这个团视察,同全团官兵一一握手,握到宣传股一个上海干部时,感觉手太软脸也太白,一问家庭成分又是下中农,便当贺团长的面指示说,我看他像上中农,让他下连劳动!贺团长当即宣布照办,王震一走,他又把上海白脸当众调回,并宣布说,这个人很能写,宣传股的人能写就是好家伙,我很喜欢这个人!所以全团广大官兵反倒非常喜爱这个红军团长……此类兵团人物毛经理讲了好几个,看来他这个上海来的兵团知青身上也注入了许多老战士和新疆当地人民的血质,粗犷豪放得很,因而他让我们在他的留言簿上写字时,我写了两句话。先写的是:中国最西是喀什,喀什前海有毛主席。赠喀什摄影家协会主席毛国胜先生。后又另写一句:江南才子戈壁汉。

8月19日 星期四 晴 喀什

光天化日下的喀什更加显露出异域风情来,街上外来游人和当地十七个民族中占百分之九十多的维吾尔族人使我们感到像到了外国。许多维族女人不仅以布缠头而且黑纱遮面,大热的天气不少男人戴毡帽,有的甚至毡帽里面还套戴着单帽。这是一座古城,全称喀什噶尔,远在丝绸之路开通之初就是东西方交通线上的要冲和商业名城,一直是吸引中外游人之地,现在仍是南疆最大的城市,据说是南疆五大沙漠绿洲中最为富饶的一个绿洲,全区总面积十六点二万多平方公里,人口约二十四万,是我国维吾尔人最多的地区。一直为我们开车的维族司机马木提老家在喀什,今天他带上他弟弟艾买提和我们同行,他兄弟俩都是典型的维族英俊小伙子,使我们心里的异域之感更加浓重而亲切。

喀什最重要的几处名胜古迹都去看了。

先去的是班超纪念公园——盘橐城。这是东汉著名将领班超带兵驻守过的一座古城遗址,距今已有两千多年历史。遗址经过修缮相当讲究。班超的石雕全身像面南立于城中,两侧分列着二十多座他手下的文官武将的全身石雕像,使人感到两千多年前的历史并不遥远。我从小就学过的那句“投笔从戎”成语,就因班超而成,而我对这句成语不仅深解其意而且身体力行过,二十多年军旅生活的选择和它有着密切关系。今日能走近历史和英雄会面,不能不说是莫大的幸福,因而我特意在班超像前拍了张照片。据《史记》《汉书·班超传》记载:“班超,字仲升,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人,徐令彪之子也,为人有大志……”当国家有难用人之际,他毅然投笔从戎。公元七十三年,东汉正使班超引三十六名壮士出使西域,驻守疏勒(今喀什市)盘橐城十余载,经过长期的艰苦斗争,为维护祖国统一和民族团结做出了不可磨灭的重大历史性贡献。班超共在西域奋斗三十多年,七十一岁时才回到长安,官封“定远侯”,成为古代汉人中在新疆最有影响的人物之一。拍照时感慨良多,自己三十多年前投笔从戎,在军营中从了戎却终没投掉笔,忙忙碌碌二十多年一事无成又弃戎从了什么呢?呆在作家协会却不能理直气壮心安理得地舞文弄墨,文不文武不武,什么也不是了!若我堂堂男子乘飞机乘小车逛了一趟西域,回去连篇小文章都写不成,那就真真的是个行尸走肉了!

再去的是“香妃墓”。据史料记载,现在的“香妃墓”其实最初叫阿巴霍加陵墓,是我国最大的伊斯兰教圣人陵墓,始建于公元一六四零年前后。墓中埋葬的是伊斯兰教著名传教士“阿吉·买买提·玉素甫·霍加”和他的后裔,共五代七十二人。自从清朝末年以来,墓中又埋葬了清乾隆皇帝的一位宠妃,维吾尔语名叫“伊帕尔汗”,汉语即称“香妃”。现存的香妃墓为公元一七五九年清政府统一了天山以南的塔里木盆地以后,乾隆皇帝于一七六零年下令当地政府改建的。这座古建筑群是我国维吾尔族人建筑艺术的杰作。主墓室方体圆顶,横长三十六米,纵深二十九米,通高二十七米,气势恢弘壮丽。整个建筑全用砖块砌成,不用木料。墙厚一米多,左右各有甬道,甬道里层又用砖砌成四个巨大的券行大拱,四大券拱支撑着直径约十六七米的半球形屋顶。建筑物外面四角上另有四座圆柱形建筑物,每座均高十八米,高过陵寝建筑墙壁三米多,一多半嵌在墙壁中,顶部各建一座小楼,楼上各竖一弯新月形月牙,这是伊斯兰教建筑不可缺少的部分,叫“召唤塔”。陵寝从底到顶全部琉璃砖贴面,其砖有绿、黄、蓝等颜色,但以绿色为主。宏观上看,整个建筑通体深绿,又斑驳生辉,显得壮观、生动、活泼。它的砖上绘着花草纹、几何图形及阿拉伯文或波斯文的格言警句等。墓室内部全是墓冢,现存有五十八座,分列于中央高台上。高台也以琉璃砖铺设,墓冢全用琉璃砖和其他材料装饰起来,大小不一。传说的香妃冢在前排右侧,比较小,位置并不显著,但后来陵墓逐渐变成以香妃命名,可能与皇帝的威望和维汉关系越来越密切有关。清人顾一樵《南疆杂咏》有诗赞美香妃冢道:“相风十里安魂处,千载琵琶骨自香。”到此一游的感想是,好男女凡一远游,必当有所作为才是。

最后看的也是一座墓。尤素甫·哈斯·哈吉甫墓,也是充分运用维吾尔建筑艺术手法的一座建筑群,表面全部用蓝色琉璃砖装饰,美观大方,不过这是经过**摧毁后重新修复的。我更感兴趣的是,尤素甫是公元11世纪的维吾尔族文学家。他五十岁时创作了一部劝喻性叙事长诗《福乐智慧》。该诗长达一万三千二百多行,内容是劝人追求今世的幸福与快乐,珍惜智慧,以智慧和知识来认识社会和人生。作者在诗歌中虚构了日出、月圆、贤明、觉醒四个人物,以四个人对话的方式向人们表达他对社会和伦理、道德、法制和对士、农、工、商各个阶层的看法,不但是一部伟大的文学巨著,而且是研究二十一世纪那一时期新疆政治、经济和文化的重要资料,在维吾尔文学史上占有极重要的地位。老舍先生在五十年代谈到这部作品时曾经指出:“它不仅是维吾尔族宝贵遗产,同样也是构成祖国历史文化的宝贵财富。”《福乐智慧》目前发现有三种手抄本,即维也纳本、开罗本、纳曼干本。墓的纪念品商店卖有该作品的选编小册子,我和其他人都匆忙买了一本,匆匆浏览,便记下了这样的句子:暴政似火能焚毁一切,良法似水使万物滋生;知识是永不匮乏的宝藏,盗贼奸人难以把它抢走;有智慧的人是人中精英,应把有知识的人做人中首领;有知者的话好似流水蜿蜒,浇灌得大地万物滋生;施舍金银者算不了慷慨,慷慨者为众人奉献生命;聪明的智者应长生不老,无知的蠢货应早早死亡……尤素甫的业绩使我不无感慨地想到,文也好,武也好,建功立业都是在自己长久生活的地方。不在出生的故乡,便是在葬身的第二故乡。脱离这两个故乡,便很难成事了。周涛不离开新疆,英雄也!唐栋他们却都离去了!我如果不把第三故乡与第二故乡合而为一,恐怕就彻底完蛋了。到遥远的大西北来,看了几个墓竟想到了这事儿上来了,别人也许会感到可笑,我自己却是极严肃的。同行的醒龙、世旭、济人、德发诸兄,他们现在都是在第一第二故乡间行走呢。

坐落在喀什市中心广场西侧的艾提尕尔清真寺,又是一座宏伟壮丽的伊斯兰教建筑,是穆斯林进行礼拜的大寺。按教规,每星期五是大礼拜之日,那一天来此做这一周最为认真祈祷的人特别多,已经成为穆斯林聚礼的大寺了,它的地位比其他清真寺要高,早已成为一处宗教圣地。除了星期五之外,其他时候来此祈祷的人同样很多。清初时,此寺已拥有七千多亩土地和许多房产,到清代中期,寺院里又设了一所“经学院”,凡在南疆各地主持清真寺的阿訇都要到此学习经学。由于来此学经和朝拜的人很多,此寺成了中亚一带著名清真寺。据说,寺院现存的建筑物大多是十九世纪六十年代留下来的,从建筑规模和从事宗教活动的人数看,现在仍是我国最大的清真寺,总面积约一万六千八百多平方米,它的建筑风格除与前面两座墓地有很多相同之处外,不同之处是还设有面积相当大的铺有相当干净而美丽地毯的礼拜场地,无论何人,进入都得脱鞋,所以其庄严肃穆感就更加强烈。还有一个鲜明特点是,寺院各个院落里树木特别多,院外绕着墙并与墙紧紧相连且一个一个相挨的小店铺,国内外伊斯兰宗教器物和民族工艺品琳琅满目。从布局上讲,此寺院吸收了天山南部各绿洲的园林特点,并有独特风格,既是一座寺院又是一座南疆式园林,加上穆斯林经常保持安静反对喧哗吵闹,所以这座位于市中心的寺院却十分宁静和肃穆。

今天不是礼拜五的聚礼日,但来寺里礼拜的人也不少。因天气晴好,陈亚军、郑春华两位女士特意穿了蓝色和黑色的坎肩式上衣和裤头式短裙,颜色倒和寺院很和谐,但却违犯了寺院规定,有伤风化。寺里明文宣示,旅游者不准穿背心、裤头入内,可我们全然不知,所以她俩理所当然被拦在礼拜殿外。我们男士便幸灾乐祸寻开心,特意在她们被拦处为她俩拍照,说二位造反精神真强,人家维族妇女袍披身黑纱遮面,连手指都不露,你们却特意穿了一路最为露臂露腿的衣裤……玩笑归玩笑,为了表示同情,在寺外广场买东西和与维族同胞拍照时,大家都格外关照她们。广场很大,四周小卖店特别多,游人也拥挤,不一会儿我们就走散了。小店多是卖民族工艺品的,巴基斯坦各种金属盘和花瓶特别多。因新疆最有名的刀产地英吉沙就在喀什地区,所以各种漂亮的刀子也特别多。接受以往买刀带不回去的教训,没敢买,只在下午参观民族工艺地毯厂时实在忍不住花一百元买了一把,还不知如何能带回沈阳。

毛主席在这里威望依然很高,他老人家巨大的塑像不但安在,而且新加修了更加雄伟的群体建筑,最为壮观的是一座高大的毛主席诗词碑。

下午回下榻的前海宾馆时丢了云南的欧之德,车上电台广播节目当然首先就是“中国作家西行漫记采访团开始丢人……”。我刚说完丢了欧之德,便有人插话说最丢人的要算上海和北京女作家胳膊腿太露被穆斯林拒之门外的事,我开心地笑着接下去说,还是群众的眼睛最亮,这件事的确最为丢人。所以我就在她俩“真坏真坏”的友好骂声中把这“丢人的故事”又添油加醋即兴创作并播了一遍。晚饭时她俩便都换了长裙和长袖衫,为的是饭后到兵团三师文工团参加舞会。大家又开她俩玩笑说,上教堂你们穿短裙伤风化,去舞场跳舞你们反倒装维族女教徒,就差没黑纱遮面了。

舞会在兵团三师文工团开的营业性舞厅进行。女团长姓苟,她和兵团三师一位女副政委陪同胡乐元主席和我们一行,据说演员们都去参加一个同事的婚礼去了,所以女团长和女副政委事实上也成了舞伴。好在我们自己有三位女士,尤其兵团文联的白新民女士当过阿克苏州文工团团长,她能歌能舞一个人就顶半个文工团,所以她和两位作家女士今晚一定很累。男士们不累,基本是轮流坐那儿聊天和欣赏了。

8月20日 星期五 晴 喀什

今天活动内容很丰富,兵团三师宣传部的维族部长依力哈木江全天陪同我们。他虽然没穿维族服务,但相貌一看便是英俊的维族中年男人形象,话不多但总是微笑着说,是挺幽默。昨天到艾提尕尔清真寺他就陪我们了,两位女作家被拦在讲经堂外面时,我们戏说是触犯了维族兄弟,他笑着说是真主不同意,不是维族兄弟不同意。为了表示友好,他还和两位女作家在经堂外面合了影(当然也和男士们合了)。

依力哈木江先带我们逛喀什最大的集贸市场。我穿的皮凉鞋昨晚不知怎么掉了鞋带,没法穿了。这双鞋特别合脚,而且只是开了一个鞋带扣,扔掉买新的还可能磨脚,我就没跟帮走,独自打听哪儿有修鞋的。街上多是维族人,连警察也是,所以问话比较费劲。我像在国外问路似的,终于问到了一处。为了抓紧时间,维族老汉一接过鞋我就掏了十元钱攥在手里,我估计得收五元钱,还做好了思想准备,如果坚持收拾元也认可了,毕竟没花一二百元买新的。我接了修好的鞋问多少钱时,老汉伸出五个指头。我以为是五元,就把十元钱递上去让他找,不想找完后才明白不是五元是五角。我连说谢谢穿了鞋去找依力部长引导的那伙人,我想依力部长是维族,语言通,跟他走方便。真是巧,三伙人在很大很大的市场里各走各的,我一进去就碰见了依力部长陪的那伙。在一条一条棚布支撑的摊街里走,这伙看不见那伙,也不知前面是卖什么的摊床,所以我在第一个卖刀子的摊床前就被吸引住了。我对各种刀子最感兴趣,每到民族地区总是最喜欢买刀子,宁愿冒上飞机上火车被没收的危险还是要买。我看上了一把一尺多长的牛皮鞘双刃剑,要价一百八十元。凭我对外地刀子行情的掌握,九十元我就买下。卖主看出我不知当地行情,非坚持一百二十不卖。依力部长悄悄问我是不是真想买,我说那当然。他便上前做主说,八十元钱给他了,这是北京和大老远来的客人。没等主人答应,他就代为收下八十元把刀子给了我。我爱不释手拿着刀继续往里逛,又在依力部长帮助下买了两条雪白的羊羔皮围脖和一顶白羊羔皮帽子。越往里走货物越多,尤其刀子令我眼花缭乱。我又拿了把我八十元买下的那种看,卖主说诚心想买的话七十元拿去。我这才发觉依力部长是不怎么上自由市场买东西的。他自己也发现不摸行情,后来他只给我们牵线,站在我们立场讲价钱,具体成交价则由我们自己拿主意了。后来我又买了两把刀子,和两条巴基斯坦床罩,后者不是我本意要买的,临要离开市场时受了别人的蛊惑一念之下而买的。几路队伍会齐后一看,没有没买东西的。黄济人买得最多,他是一行中最为有钱的。我原本没想买东西,临时被喀什的土特产品打动才产生买念的,所以除了刀子钱外,其余都是从黄济人手里借的。上车评比后,我在西行漫记广播电台公布结果说:我买的刀子最多,黄济人买的东西总量最多,刘醒龙花的总钱数最多,徐城北买东西的单价钱数最多(他最不会讲价钱。哪样东西买的都比别人贵),郑春华买的东西最少,尹汉胤总是为大家的事考虑,所以出力最大,而陪同我们的胡乐元、白新民、钱明辉和依力哈木江几乎什么也没买,但他们帮我们讲价钱花费的口舌比我们一行作家都多。

住在三师吃在三师,光在三师吃喝玩乐大家都觉说不过去,中国作协的尹汉胤代表大家要求兵团文联胡乐元主席联系安排个采访会。下午我们采访了农三师宣传部尚进部长。这个师正式组建于六十年代,前身是一支参加过延安南泥湾大生产的光荣部队,骨干成分为一九四九年解放新疆后屯垦戍边的复转军人,又从江浙和北京调来一批支边青年,还有一部分自流进疆者。土地承包后,班、排建制已经取消,连、团建制还保留着,实行党、政、军、企合一管理体制。经过三十多年的艰苦奋斗,农三师的高产粮棉优质水果远近闻名。三师所从事的屯垦戍边事业,发于西汉,兴于盛唐,衰于清末。清末时还是“荒沙迷目,几不见人”“枯苇犹高于人,沿途皆野兽出没之所”。新中国诞生后,解放新疆的人民解放军部队重新翻开了西域屯垦戍边的辉煌一页。一百五十多年前,林则徐谪戍新疆,这位民族英雄踏查南疆八城(包括喀什)时“绣垄千顷”的愿望,已在兵团人的不懈奋斗中成为现实。今天中午我们去吃饭的果园就是一个见证。

不想王主席站起来非要先罚我两杯酒,我说这酒被罚得冤枉,他说一点都不冤枉。原来他是汉族,不过是相貌和性格都彻底维族化了。另外,阿凡提严格说不是新疆人而是外国的维族人,不过他的故事在喀什一带传得十分久远和广泛而已,并且阿凡提是维语先生的意思,实际名为纳赛尔丁阿凡提,即纳赛尔丁先生,汉族人给传错了。这两个错误我无论如何赖不过去,认罚了两大杯酒。王时祥主席不仅一九四九年生而且生日在十月份,父亲是解放军进疆干部,他一出生就落地于喀什,所以和维族人几乎没什么两样了。由于他的热情豪爽和幽默,今晚我们每个人都比往日喝的酒多,他自己也喝多了。

8月21日 星期六 喀什—和田

早晨出发时中国作协带队的尹汉胤同我们告别了,他要到云南去参加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奖的评奖工作。人都是他召集来的,并且十分愉快,半路他却走了,真遗憾。我将在喀什买的三把刀子托交给前海宾馆毛国胜经理,烦他帮寄往沈阳。途经英吉沙县时忍不住又买了四把,该县是全国著名的产刀县,在我影响下,好几个人也跟着又买了几把。十五年前曾得到一把英吉沙小刀,宝贝似的收藏到现在,这回居然一下就有了四把英吉沙刀子!据说这里的刀子都是手工锻打的,一把一个样,比机制的珍贵。目前家里已有各种刀子五十多把了,假如此行的刀子都能带回沈阳,我的刀子总数将要增到六十把。

中午在叶城吃饭,该县的食文化与喀什没什么区别。到和田前经过好几大段沙漠地带,不过都是长了芦苇的沙丘。时而看见割苇草的人,不知是喂牲口还是烧火用。看来我们已踩着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脚趾头了。赵德发又掏出地图看了一阵说,现在我们已不是西行而是东行了,正行进在塔里木盆地的西南沿,再往南不远就是昆仑山山脉,越过昆仑山就是西藏高原!一旦明白我们正行进在天山之南昆仑山之北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边沿上,自己便同时有两种感觉产生了,一是伟大,二是渺小。天山、昆仑山、塔克拉玛干沙漠,这都是伟大的象征,我们能从遥远的地方来身临其境领略这种伟大,似乎自己也在同伟大融合,恍兮惚兮也伟大起来。可是一停车解手时,沙漠瞬间吸干了你的尿水连丝毫痕迹都不留时,自己又感动分外的渺小。在伟大与渺小的感觉间游移次数多了,心灵境界似乎也有了提高,不太在乎小事了。在车上的西行漫记电台节目里,胡乐元主席说的一句当地谚语给大家印象很深:“宁可往北走一千,也不往南挪一砖。”可见越往南走越荒凉艰苦,几乎是人逐水存,但凡有一点水就有人落脚。

和田市为和田地区首府,距乌鲁木齐一千五百多公里,方圆二十四万平方公里,是新疆面积的七分之一,百分之三十三的山地,百分之六十三的荒漠,可耕地只有百分之三点七,全区一百六十万人口,百分之九十七为少数民族,其中有维吾尔、哈萨克、塔吉克、回回等。当地有这样一说,看民族风情不到南疆不行,到南疆不到和田不行,今天是个集日,我们到和田的巴扎(集贸市场)逛了一圈,果然不是虚传。不光是市场里人群熙熙攘攘,大路上也满是赶集的各族男女老少,都穿戴民族衣帽。挑担的,背篓的,挎筐的,赶毛驴车的,推铁木轮车或胶轮车的都有。卖木柴,卖核桃,卖牛羊肉,卖刀子,卖瓜果,卖衣帽,卖食品,卖工艺品的摊床一溜接着一溜。嘈嘈杂杂的叫卖与讨价还价声和瓜果香、烤肉香以及混合的难闻味道使你眼是满的,耳是满的,鼻孔也是满的。开始我们没想到买东西,各个拎着相机拍镜头,集合时间快到了我们几个才发觉有两样东西很诱人,一是和田地毯,一是和田玉,这两样东西都全国著名。和田的羊毛质量好,手织地毯已有相当长的历史,不仅图案复杂精美,而且因和田的半粗羊毛弹性好柔软又不倒毛。在卖地毯的商棚前看着看着就有人起了买心,一块长三米宽两米的纯毛地毯张口才要两千元。最不会侃价的徐城北先生以为自己经过几天锻炼侃价水平已经大有提高,便张口还了一千七百元。卖主张口就说拿去吧。黄济人一看还高了,就说一千五百吧,我们多买几条。智商很高的卖主已看透了我们的买心,便一口咬定老徐还的价不退了。即使两千元的价也比内地便宜一半的,我们仨当机立断一人买了一条。我没带钱,由黄济人代付了。我们讲好由他们给扛到集合地点的,可三条地毯小伙子扛几步就得歇一气,我们索性雇了一个小孩子赶的毛驴车,连地毯加小伙子一块儿拉了。我们三个小跑着跟上,好歹按时赶到集合地点。车要开,黄济人匆忙给了没扛地毯光坐车的小伙子二十元钱,小伙子一溜烟跑了。我们都上了车,见赶毛驴车的小男孩牵着驴要走却没走,才想到钱应付给这小孩才对,而且该由扛地毯而没扛而是坐了车那小伙子付的,真是忙糊涂了。黄济人问多少钱,男孩伸出两个指头,济人兄只好又拿出二十元递给小男孩,不想男孩说是两元。济人给了十元钱后,大家赞扬完小男孩的可爱便拿我们开心说真是三个没脑子的人。后来有人买了一棵和田白玉雕的白菜,洁白剔透生动而又无瑕,价钱只二百五十元。大家又下去买玉白菜,我竟贪心买了两棵,又是借济人兄的钱。不想抱了两棵沉重的玉石白菜上车后,有人又从隔壁买了同样一棵白菜,只花一百五十元。

我们站在距和田市十五公里的巴克奇镇核桃树王面前时,全都仰脸惊呼起来,好一位历史老人啊,它自己就占地一亩有余,树冠遮天蔽日覆地面积达半亩。苍老的树干、树枝和仍然茂密的树叶似在述说着它生儿育女的沧桑经历。此树王已有五百多岁,是元代所植。树干需四五个大人才能搂抱得住。树干里能站进四个大人的树洞,又似乎在向我们显示着和田人民的胸怀。我和徐城北、刘醒龙一同爬进树洞,里面竟然还有闲空,兵团的白新民女士也爬了进去。醒龙又顺洞爬到树干上面另一个洞口,我们四人在上下两个洞口探出头来,胡乐元、钱明辉等好几人举起相机记录了这一镜头。后来车上的电台就把这个镜头戏说成四人帮同入洞房了。出于对这棵核桃王的尊重,我们和它拍了十多张照片。一行十四人一个不少那张,只把两个树洞间的树干取进了景框,大家站在底下的洞口前,醒龙站在大家头顶的树杈之上和上边的洞口之下。在这棵历史之树面前,显出了我们一群作家的渺小。马部长说这树现在每年还能生四五千个核桃,如果仅按三百年的结果量计算,它已产核桃一百三十多万个,合一千八百多公斤。大家惊叹说,真是老而不倚老卖老,仍在鞠躬尽瘁干活呢!赞叹声中大家又手拉手围树站成一圈拍照。我相机拍下的有三人同入洞房的;白新民在洞里,赵德发、陈世旭、黄济人和我在洞外的;刘醒龙在洞里我在洞外的;徐城北、胡乐元、陈亚军、钱明辉、郑春华拉手围树的……

但这里的人民不怕艰苦,所以才有了让作家们感到词汇贫乏的美丽。最不怕苦的是当年解放这里又留在这里的人民解放军四十七团官兵。当年解放和田,他们从乌鲁木齐出发,过天山,经库尔勒、阿克苏步行一千一百五十多公里,全副武装在无人经过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行军五十八天,解放了和田,创造了建军史上的奇迹。这只从抗日战争前线跋涉过来有一千八百人的部队从此就留了下来,后来又转变成农垦兵团,全体官兵就成为这里的子民。老战士们死了还要求埋在这里,到现在还有四十多位老战士生活在和田,其中有二十多人至今没见过乌鲁木齐的样子。他们躬身驮着日月,默默在干旱和风沙中耕耘,至今不悔……

午饭后,我们带着对这片土地和兵团战士的敬意,告别了已变成这片土地之子的马部长,继续前行。路经于田县时停车,在毛主席和库尔班·吐鲁木握手的塑像前留影。我上中学时,全国都知道维族老人库尔班·吐鲁木老人见到毛主席的故事。据说,毛主席“万方乐奏有于阗”诗句就是指这个于田。

出于田不久便是无人烟的戈壁与沙漠交错的无边地带了。在新疆,都把长途旅行解手叫唱歌。为什么这样叫,不得而知。是不是戈壁和沙漠太荒凉太缺少水和歌声了,所以撒尿声都被想象成流水似的歌声了呢?当我们在沙漠的公路边停车唱歌时,见到有百头羊排成的一字纵队在远处灰黄的沙海里缓缓行进,景象十分壮观。我们跑上沙丘拍照,见一放羊的回族小男孩。如果有这当地小孩陪我们一同照,那镜头的价值显然更珍贵。为达此目的,醒龙给他钱,他不要。拍完后再给他,还不要,我们便扔下钱开车了。沙漠上的孩子心地真纯净!

几百里几百里的沙漠戈壁先还有稀疏得可怜的骆驼刺,后来就越来越少,再后来就一棵也没有了。面对沙漠,大家都受了感动,不再有人说笑,我的电台广播也早停止了。公路像一条河,我们的小客车像只快艇默默向前跑着,只有右侧路边一条电线杆的稀疏长队陪伴着我们。偶尔可见一条枯沟,那是大雨时昆仑山流下的洪水冲的。

奇怪得很,偶尔可以看见一棵孤独的树,那是胡杨树。它既能成群地占据一片沃土执著地营造生机,也能孤独傲立荒漠顽强地守望千年不变的信念。据说胡杨树生命力最顽强,可以“活一千年不死,死了站一千年不倒,倒下躺一千年不烂”,差不多达到不朽了。它能孤独的几近不朽地活着,令人敬佩是无疑的,我在心里深深向它表示敬意说,见到胡杨的人谁也不好意思说自己孤独了,胡杨是世界上最懂得什么叫孤独最有资格解释孤独的生物。它实在太孤独了,为什么只长它一棵树呢。别的什么草木都活不了,它怎么就能活呢?哪怕是两棵也好,有伴的生活就比孤独着容易多了啊!你这不是信念之神吗?我在心里向远方那棵孤独已极的胡杨树发了一声喊:我敬爱你,全世界最崇高最坚强又最耐得住寂寞的胡杨神!你是大西北的巨人,你是信念的象征,你是尊严的守护神。虽然我这只是在心底发的一声根本什么也不能落实的无力空喊,但还是喊了,这也是对崇高的一种声援。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的,稀疏的电线杆又跑到路左侧陪伴我们了。因过于沉默,大家都感到了累,尤其司机马木提师傅头累得要炸,当白新民递一瓶矿泉水让他喝时,他接过去哗哗都浇自己头上了。为了让马师傅轻松一下,也让大家振作一下,我又坐到前边空座上操起麦克风开始广播,先讲四人帮同入洞房的故事,再讲徐城北先生伺机想砍掉郑春华女士一只胳膊,想让她成为维纳斯的故事……

直到傍晚时(八点二十五分)才看见西方天上出现一个晴洞,从洞里洒下一束虽不强烈但也很兴奋人心的阳光,像从天上泼下一瓢水来。我立刻联想,那儿一定是有棵孤独的树吧,上帝为奖励它而浇下一点水来。这时路边出现了细细的水流,立刻跟着出现了一条细绿。看着水边生有绿叶的树,我心里又说,你们真是贵族,竟然成排成排地生活在水边,大概有一座村或镇要出现了,因为不管树还是人,不能吃苦的家伙们都聚集在好地方。半小时后,我们真的到了长满树的民丰县城。进城前有人坚持不住又喊停车唱歌,我唱歌时于脚下拣到一块月饼大小的淡紫色圆石,光滑而扁薄,上面有一枝天然的白梅花图案,我用手擦光后命名为“大漠白梅”,作为纪念品收起。

因是临时决定夜宿民丰,没找当地政府接待,也没有兵团单位,就直接摸到县政府招待所住下,到街上小店匆匆吃了饭各自上街转了转。附近只发现两处娱乐的地方,一是对门叫夜行船的小歌厅,和右边没记住名字的舞厅,都有陪唱和陪舞的小姐,但都是来自外地的汉族人,形象都俗而偏丑。招待所的女服务员是地道的维吾尔族,很漂亮,但汉话说得很生硬,一个小伙子陪着她值班,两个人形影不离,说是未婚夫妇。

8月23日 星期一 晴 民丰—库尔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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