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坐在漏风的偏殿内,裹紧身上的旧锦袍。
他看着案几上那碗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粟米粥,胃里翻腾。
回到洛阳已经半月有余。他原以为回到洛阳,便能重掌皇权。就算号令不了天下兵马,但凭着大汉天子的正统名分,各州郡每年的赋税总该按时运抵京城。
现实给了他重重一击。
除了河内太守张杨送来一批粮草,荆州刘表送了些布匹,其余诸侯皆无音讯。
“杨卿,张太守送来的这些粮草,能撑几日,”刘协问。
杨彪道:“回陛下,省着些用,半月无虞。”
刘协拢了拢裘皮,“半月之后呢?”
董昭叹了口气,重重叩首,“陛下恕罪,河内本就贫瘠,连年征战,张太守为了凑齐这批粮草,已将府库搬空,实在拿不出多余的余粮了。”
刘协脸上的期冀僵住,殿内的大臣们面面相觑,没有粮草,护卫皇宫的白波军不出三日便会哗变。
“天下诸侯,为何皆对朝廷置若罔闻?连基本的贡赋都不肯上交?”刘协喃喃自语,不料董昭却抬头,答道:“陛下久居关中,远离中原,不知如今天下局势。”
“你说。”刘协坐直身体。
“如今天下,诸侯割据,早非昔日模样。”董昭缓缓道来,“各路诸侯当属袁氏最为势大。袁本初占据冀州,幽州公孙瓒已是强弩之末,败亡只在朝夕。青州也正被袁军一步步蚕食。袁本初甚至还有意染指并州。”
刘协倒吸一口凉气。
董昭继续道:“不仅如此,袁公路盘踞南方扬州,兵强马壮。他遣猛将孙伯符攻打江东,对荆州也是虎视眈眈。豫州本就是袁氏族地。这南北呼应,大汉的大半江山,已在袁氏的掌控之中。”
刘协听得心惊肉跳。
杨彪出列反驳:“董公此言差矣。袁公路与袁本初素来不睦,水火不容,怎会联合?”
董昭面不改色,“太尉大人,一笔写不出两个袁字。当年先帝属意陛下,后弘农王继位,陛下对兄长亦十分照顾。皇家手足情深,袁氏兄弟面对外敌,自然也会一致对外。”
杨彪语塞。
外人确实难以理解袁氏兄弟那种不死不休的仇怨,血浓于水乃是世间常理。
诸侯势弱,他可以拉拢分化。诸侯势大,便会生出不臣之心。
袁氏若真一统南北,这大汉的江山怕是要改姓。
“袁氏之下,还有何人?”刘协追问。
“兖州牧曹操。”董昭答得干脆,“曹操虽不如袁氏底蕴深厚,但兵强马壮,麾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对上袁氏任何一方,都有一战之力。”
刘协点头。曹操在洛阳外救驾的场景历历在目。
“除了曹操,还有各位汉室宗亲。”董昭话头偏转,“益州牧刘璋,占据天府之国;荆州牧刘表,带甲十万;扬州牧刘繇,也是一方诸侯。这些皆是高祖血脉,理应为陛下分忧。”
刘协苦笑出声,“刘景升只送了些布匹和少许粮草,其余人毫无音讯。”
董昭上前一步,面露惊愕。
“臣在河内,听闻陛下东归,以为诸位宗亲早已遣使纳贡。”董昭语气夸张,“陛下在长安时,受李傕郭汜挟持,道路阻绝,宗亲们无法上交贡赋,尚可理解。如今陛下已回洛阳,昭告天下,他们怎敢怠慢?”
这句话杀伤力极大。
刘协咬着牙,在长安时,李傕郭汜封锁关中,诸侯不纳贡,他还能自欺欺人说是乱贼阻碍。
现在他回了洛阳,诏书发往各州,宗亲们依旧装聋作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