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历史记载上,皮尔庞特的警句格言很引人注目。然而,在普约听证会的文字记录里,尽管出现这些警句,他答辩的基调却是平淡的否定和简短的嘟哝,似乎皮尔庞特不愿承认听证会的合法性。他敲着拐杖,像是被异教徒扣押的神一样愤怒,越来越固执。他不愿多作解释,这样就在昂特迈耶的诱导之下说出些荒谬之词。例如,昂特迈耶让皮尔庞特叙说他一个人控制他出资兴建的铁路的理由。
昂特迈耶:“可我的意思是银行对债券的价值不负法律责任,是吗?”
摩根:“是,先生,但它担负别的更重要的责任,这就是你一生都得捍卫的道德责任。”(45)
简言之,这就是皮尔庞特:他代表债券持有者,表达了他们对不负责任的管理部门的愤怒,但昂特迈耶所看到的不只是对于董事职位和股权信托的消极监督所引发的问题。除了代表债券持有者外,摩根财团还代表着自身,以确保业务稳步前进。它为了保护自身利益,可以从中干涉。皮尔庞特不愿承认这一点,便胡言乱语。
昂特迈耶:“你认为你在本国的任何部门、任何行业都没有权力,是吗?”
摩根:“是。”
昂特迈耶:“一点也没有?”
摩根:“一点也没有。”(46)
可以看出,昂特迈耶根本没有生气,他高兴地利用皮尔庞特的强硬态度来暴露此人的傲慢。
昂特迈耶:“你的公司由你掌管,不是吗?”
摩根:“不是,先生。”
昂特迈耶:“的确不是?”
摩根:“不是,先生。”
昂特迈耶:“你是最终权威,不是吗?”
摩根:“不是,先生。”(47)
尽管有大量的间接证据,普约委员会还是未能证明,从严格的阴谋意义上来说有这么一个货币托拉斯的存在。相反,委员会发现有一个“利益共同体”,把“信贷和资本的控制权集中在几个人手里,其中J。P。摩根公司是公认的领导者”。(48)委员会说有6家银行行动一致,为主要公司和各国政府发行证券。它们是J。P。摩根公司、第一国民银行、国民城市银行、库恩-洛布公司,以及波士顿的李-希金森公司和基德-皮博迪公司。若不依靠这个集团,大公司就难以发行债券,竞争对手也难以从原本的公司手中抢走业务。
普约听证会的一个直接后果几乎危及摩根的势力。1913年12月,威尔逊总统签署了联邦储备法案,这样政府就有了一家中央银行,在紧急情况下,它就不用再依赖摩根银行了。这个新成立的联邦储备系统是个混合体,既有地区的私营储备银行,也有位于华盛顿的政府的联邦储备委员会。然而,摩根银行采取了巧妙的行动,与纽约的联邦储备银行结成了同盟。在此后的二十年中,它实际上获取了这一新金融系统的实权。银行家们尚未被驯服。
普约听证会结束后,在火车的私人车厢里,杰克和他妹妹路易莎坐在父亲身旁,皮尔庞特此时正在摆脱他作证时的紧张。仆人们把他们的行李从旅馆里拿出来时,他们就已经回到纽约去了。杰克把父亲的证词捧得很高,认为他“极为坦率,对当时的形势非常有益”,但却粗野地厌恶昂特迈耶,说他是野兽。(50)他认为普约听证会是对摩根银行的公然打击,虽然也针对其他银行,但仅仅是为了遮人耳目。美国佬的自豪感使这父子俩公开声称,他们对这些小人们的抱怨满不在乎。杰克以勇敢的口气说道:“在这儿,我们大家都维护皮尔庞特在华盛顿所定下的精彩基调。他太伟大了,不可能因为那么几个可怜的小东西而心烦。”(51)然而,实际情况是,这次公开调查的痛苦经历使老皮尔庞特从此一蹶不振。
皮尔庞特太骄躁,对政治批评不理智,不承认自己是报纸漫画上的食人兽。他认为自己是一位慷慨、仁慈的老板,一位慈祥的祖父,而不是一个嗜血的魔鬼。他不理解公众监督商人这个新事物,断定现在是一切生意都必须公开进行的时候了。(52)他认为杰克在这个新环境中会做得更好。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皮尔庞特产生了一种忧伤的感觉,认为历史已经弃他而去。1913年,他告诉一位来访者说:“当你看到威尔逊先生时,代我告诉他,如果在什么时候他认为我的影响,或是我的这些资金可以对国家有用,那这些就完全由他支配。”(53)然而这样的时刻从未来到过。
由于皮尔庞特的健康状况日益恶化,更多新的医生从纽约赶到他身边。这位身躯肥胖的银行家幻想着克赖格斯顿运来的新鲜奶油和黄油有助于他恢复健康,要求杰克再运些来。他最后的落脚地是每天500美元的罗马大酒店。皮尔庞特得不治之症的消息震动了艺术界,艺术节人士已经做好了艺术品价格将会普遍暴跌的思想准备。大酒店的一层尽是艺术品交易商、古董收集者、纨袴贵族、衣衫平淡的小贩,他们都想最后一次把一张油画或雕像出售给处于弥留之际的金融家。他们的销售来势凶猛,正如《纽约时报》所描绘的那样,“像海浪的拍击,一浪又一浪”。(56)与此同时,皮尔庞特的病状却要求人们免于与他谈论政治和生意。他软弱无力,不思睡眠。即使大剂量的吗啡也不能缓解他心灵的折磨,减慢他脉搏的迅速跳动。3月31日晚,他昏迷了,口中喃喃念叨着他的童年,他想象着自己又回到了位于哈特福德或瑞士的学校,赞扬了班上“许多男同学”。临死前,他说:“我要坚持。”(57)午夜后不久,他就死了。在12个小时内就有教皇以及3697名其他人士给这个大酒店发来了电报,以悼念皮尔庞特的去世。
摩根的合伙人把他的死因归咎于普约,这一指控有点言过其实。皮尔庞特死时已经75岁了。差不多二十年前,担心的医生就已经不再同意对他提供人寿保险。他每天抽几十支雪茄,早饭暴食,大量饮酒,拒绝锻炼。如果杰克瘦了一点,皮尔庞特就很吃惊。当杰克开始定期打软式网球时,他说:“多亏是他不是我。”(58)他从童年起就患慢性病,每月总要病卧数日,一生中几乎没有一长段不得病或情绪愉快的时期。他有多种疾病和根深蒂固的坏习惯,但却活到了75岁,可以说是个奇迹,也证明他身体素质是很好的。他在晚年有许多不顺心的事:泰坦尼克号的沉没、对美国钢铁公司和国际收割机公司的起诉、伍德罗·威尔逊对货币托拉斯的抨击等等,都可能让他产生难以忍受的压力。
皮尔庞特积聚了多少财富呢?除了他的艺术收藏以外,他的资产达6830万美元,其中3000万美元是他在纽约和费城银行的股权(皮尔庞特的6830万美元的资产以1989年美元计,相当于8。02亿美元)。他的艺术收藏品经杜维恩兄弟估价为5000万美元,这说明了皮尔庞特在奥林匹斯山上诸神中的地位究竟如何。这些数字的发布使一些人产生怀疑,甚至感到他很可怜。安德鲁·卡内基对可怜的皮尔庞特的财产公布的情况着实悲伤了一阵子,他叹息道:“难以想象他居然不是个有钱人。”(61)皮尔庞特的财富根本比不上卡内基、洛克菲勒、福特和哈里曼等大工业家的财富,他也比不上杰伊·古尔德。一位杂志撰稿人甚至认为皮尔庞特可怜的财产足以证明,他没有利用自己掌握的内幕消息谋私利。
皮尔庞特的遗嘱公布后,人们发现其中有许多令人惊奇之处。遗嘱充满着宗教热忱,在华丽的开章中,他将灵魂献给了耶稣基督。他极为慷慨地散发了钱财。除了摩根银行的资本以外,杰克一共继承了300万美元、海盗号游艇、王子门街和多佛尔庄园的财产,以及摩根收藏的不可估量的珠宝。女儿路易莎·萨特利和朱丽叶·汉密尔顿每人获得100万美元,外加给她们丈夫每人100万美元。长期患病的范妮得到了克赖格斯顿、麦迪逊大街的房产,确保她每年收到10万美元的年金,以及100万美元的信托基金。她一直活到1924年,杰克精心地守护着她。家人对安妮·摩根获得300万美元遗产的看法有分歧,因为她没有子嗣,而且计划把这笔资产捐赠给慈善事业,所以有些人认为她不应该获得那么多。
对摩根的侍者来说,这是个喜庆的日子,实现了他们最狂妄的梦想。图书馆员贝勒·达科斯塔·格林得到了第一笔摩根遗赠的5万美元。杰克后来又给了这样一笔,外加保证继续雇用她在图书馆工作。詹姆斯·马科医生在1907年的危机中给皮尔庞特进行过治疗,因此得到了25000美元的年金。如果他比妻子早死,这笔年金就转给他漂亮的妻子安妮特(这笔遗赠,加上传说的产科医院的医生们娶的都是皮尔庞特以前的情人,人们就造谣说安妮特·马科曾经也是皮尔庞特的情人)。就连皮尔庞特的航海官波特船长也得到了15000美元。摩根还有最令人吃惊的慈父般的行为,J。P。摩根公司和摩根建富的每一位员工都得到了一笔额外的全年工资(账单到期后,杰克支付了37。3万美元)。约1000万美元捐给了慈善事业,其中135万美元捐给了马科医生的纽约产科医院,100万美元给了哈佛大学,56万美元给了圣乔治教堂,50万美元给了纽约圣约翰大教堂。
在1913年,没有任何事件能像皮尔庞特·摩根的去世那样,占领许多报纸的版面。对他的批评指责曾随着普约听证会而鼓噪一时,但此时也暂时沉寂了下去。冗长的讣闻也不足以涵盖刚去世的这位名人的全貌。《经济学人》杂志称皮尔庞特是“华尔街的拿破仑”。(64)《华尔街日报》说:“这样的人后无来者……拿破仑、俾斯麦、塞西尔·罗德斯、哈里曼等都后无来者。他们的权威不能永久持续下去。”(65)这些文章提到最后一位泰坦死了,金融界再也看不到这样一位影响广泛的人物了。
从我们后人的角度来看,由于领主时代的某些特征,皮尔庞特·摩根显得十分高大。他所控制的各个公司依照今天的标准来看既原始又微弱,缺乏一支庞大的受过高等训练的管理大军。许多公司都是刚从地区级升格为国家级,要依靠华尔街的银行家们来获取广泛融资。就连从皮尔庞特手里借款的各届政府相对来说也不成熟,也没有今天这样的中央银行、税收体制和庞大的国库。尽管皮尔庞特的帝国范围跨出了国界,但他的伟大功绩——1895年解救金本位、创立美国钢铁公司、控制北方太平洋公司股权、解救1907年危机的谈判——完全具有美国的特性。
皮尔庞特·摩根死后,摩根银行不像以前那样专制、服从个人意志。虽然杰克·摩根保持第一把手的名义,但权力分散在几位合伙人手中。在这个外交的新时代,银行影响不会衰减。相反,它将摆脱国内的枷锁,成为全球性的力量,在金融领域与各国的中央银行和政府分享领导权,并以意想不到的方式从合作关系中获得利益。人们在1913年所没有预料到的是,杰克·摩根——这个曾蜷缩在皮尔庞特生活角落里的腼腆、笨拙、步态不稳的杰克——将掌管一个机构,其权力甚至比他那刚愎自用、脾气暴躁的父亲所掌管的那项事业还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