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来继刚刚走到村头就看见很多村里人跟了上来。来继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但他马上听到背后的脚步声也跟着急促了。来到乙楞家的豆地,还没喘口气,后面的人就陆续赶了过来。
我们是来看豆苗的,他们说。
来继哑口无言。
恰巧有一群兔子正从南边向这里逼近,人们齐声一呼,兔群也便折向了东面。
来继,我们不能够让乙愣说,你知道,人们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可我们能让你说。你不说,我们就不走。你想讨乙楞的好吧。你不说,你就讨不成了。你给人家看了半月豆苗就白看了,你家的豆苗也让兔子白啃了。
他们果真没有离开。整整一天他们都在乙楞家的豆地里吆喝,简直听不出来继的声音。他们在那里跑来跑去,也简直看不出来继的影子。
你不说你这半月就白看了,他们不停地这样严厉地警告他,你家的豆苗也让兔子白啃了。你家的豆地成了光地了,你只能捡到一些粪蛋。这太喜人了,你说过的。
来继终于受不住了。来继一弯腰,蹲在了地上。来继哭了,人们这才不说了。
求你们了,来继哽咽地说,求你们了,让我给乙楞家看下去吧。
来继脸上的表情显得很真诚。人们不由得对他怜惜起来。人们的口气缓和了。
你不就是说说为什么要给乙楞看豆苗吗?人们说,你说了你就看吧。
来继还是不想说。
人们就对他退让了一步。那你就说你怎么不使枪吧,人们说,你的枪法在村里是数得着的。你是给乙楞家看豆苗,还有什么怕的么?叭!我们就想听。
可是看得出来继什么都不想说。人们便又很生来继的气。
好吧,人们死心了,你看豆苗,也不能妨碍俺们看豆苗。
人们继续停留在乙楞家的豆地里。来继无计可施,哭了一阵就不哭了,只在地上坐着。人们觉得来继这人变得比以前犟了。来继咋就这么犟了?你如实说了,大家也不会难为你。人们还觉得对这样的人是不应该怜惜的。他们后悔刚才怜惜他了。
地里聚集着很多人,引起了村长的注意。
村长在傍黑前走来了。村长问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就说,俺们在为乙楞家看豆苗。村长大为惊奇。村长以前只知道来继在为乙楞家看豆苗,村长没想到给乙楞家看豆苗的人会一下子增加这么多。
吓!村长赶到乙楞家,对乙愣说,吓!村里人都为你看豆苗去了。
看呗,乙楞轻描淡写地说。
他们怎么都为你家看豆苗?村长说,吓!
村长转过头,却忽然瞥见乙楞的脸上掠过一丝惶悚。为了得到证实,村长又转过头,但他什么也没从乙楞脸上看到。乙楞淡淡的,好像刚才村长跟他的谈的事与他无关。
来继守口如瓶,把村里人的那股坚韧劲儿给调了起来。他们每天都会跟随来继到地里去,就连村长也忍不住去看护了好几回。他们吆喝着,但来继不吆喝。来继也不跑。来继看着他们吆喝,看着他们追赶兔群。原野上兔群击起的尘土就像一只只巨大的蘑菇,东一个西一个。这种人群与兔群之间的追逐开始带给他们一阵阵莫名的兴奋,他们几乎把来继忘在了脑后。
突然,他们发现来继一纵身,从人群中跑出去了。没有人追他,他们还以为他要回村,但是他一掉头,朝塔镇的方向跑去了。
来继在半路上碰见了下班回来的乙楞。我找你,乙楞,来继气喘吁吁的。
你是想要回那把枪吧,乙楞下了车子说。
来继连连否认。我敢么?来继说,我想告诉你,我什么也没说。是我把豆苗看大了不是?可他们偏要凑热闹。
乙楞又上了车子。他骑起来,骑得不快,来继就在旁边紧跟着。
来继,乙楞猛不丁地说,你记着!不是我让你看的豆苗。
来继忙点头。
我没让你看豆苗,乙愣说,你对谁也不要说我让你看豆苗了。你非法持枪,我就缴了你的枪。你还想要回来,竟追到了塔镇。别人打没打你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禁闭没蹲完人家就放了你。你说是看在谁的面子?
来继说,那当然是兄弟你的面子了。
你明白就好,乙楞接着说,我可没让你看豆苗。
是他们吩咐我看的,来继说,又马上改了口,谁也没让我看,我自己要看。
乙楞就笑了。乙楞把车子骑快了,来继就落在了后面。
来继看不见乙愣了,来继就对着空气说,猫三儿!我叫你猫三儿你就恼了。你有外号还怕人家叫么?你到了塔镇就不是猫三了。可我偏叫,猫三儿!猫三儿!一到塔镇就吃胖了。这个人是谁?这个人就是猫三儿!他不叫乙楞,他小时候在俺村里偷梨摸枣,姥姥不喜,舅舅不爱。可他一到塔镇这些就说不得了。他缴我的枪,他让兔子吃光我的豆苗,他背地里让人打我,他还让我什么也不说!他安排别人让我给他看豆苗他还装着不知道。这就是猫三儿。他的大号叫乙楞。日他的!
来继语无伦次地说了很多,说累了也就顺便躺在了地上。
地上很温暖,来继一闭眼就睡了过去。
后来他的女人来找他,远远看见他蜷缩在地上的样子很像一棵刚出土的豆苗。女人想到豆苗就克制不住心房的跳动。女人走过去抚摸着男人的脸,果真就像抚摸一棵豆苗。女人流下泪来,未料男人已经醒了。男人说,不怕,咱的地比以前壮了。咱的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