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以后的几天里,女人一直都被豆苗感动着。人们常常看见她坐在院门口,脸上全是那种柔情。
来继在家的时候很少,几乎一吃完饭就朝地里跑,一连几天都是半夜里才回来。他的热情终于使女人也要跟他到地里看看,可是来继却让她只呆在家里。
豆苗就要长高了,来继说,豆苗一长高就不怕兔子了。
那真是些好豆苗,女人说。
女人走到街上。豆苗怎么会有这么好呢,女人逢人便说,豆苗怎么会有这么好呢。
人们一起向她微笑。
女人也微笑。天气明媚,村庄总是沉浸在无边的喜悦里。女人也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喜悦,而且竟觉得自己也非常的美丽起来。女人在街上不停走动。所有人都在朝她微笑。有时候她还会觉得自己实际上就是一只绿油油的豆苗,在阳光下生长,在微风中伸展,浑身上下那么的招人喜欢。
这一天仍是个好天气,来继照例吃完饭一推饭碗就下地了。女人在家收拾了一阵,然后就端出一只簸箕坐在大门口簸麦子。女人簸麦子的姿势出奇的优美,连自己也觉了出来。她就像一只脖子颀长的鸟儿,大簸箕就是她的翅膀。不少人向她走了过来,静静地看她簸麦子。
女人沉醉其中,她就忘了自己在干什么。她是鸟儿在舞蹈。她又忘了自己是鸟儿。她是豆苗在舞蹈。人们是在围看一株会跳舞的豆苗。
可是一个人的声音打破了她的那种美妙的幻觉,她就重又是来继的女人了。不错,她只是坐在大门口的地上簸麦子,她既不是鸟儿,也不是豆苗。在她看见那说话人的脸时,她的眼神里掩藏着一丝愠怒呢。
来继家的,那人说,你家来继不怕喊破嗓子么?
女人有些不解,她用手拨拉着麦粒。
他怎么不用枪?你想想,叭!兔子都得吓跑。
女人似乎明白了一些。女人笑了笑,拖长着声音回答,俺是知道的,开一枪两块,打一只兔子十块。
吓,那人不以为然,吓,来继还用怕么?乙楞在镇上,还用怕么?
人们会意地笑了起来,相互看着,却不去看女人。
女人不由得局促起来,再一次愠怒了。乙楞在镇上,女人气咻咻地说,都是同村人,为啥就该俺不怕。非法持枪,俺知道。
人们又一笑,散了。他们遮遮掩掩的样子使女人没心思再簸,女人想,非法持枪。女人的心里很不踏实。女人回想起这几天来人们见到她时的样子,也都有些遮遮掩掩的。女人一等到来继从地里回来就把自己听到的向他说了。来继开始时默默地听着,脸色也越来越不好看,女人就觉得很害怕。突然,来继哭了起来。女人害怕地退了两步。来继又猛地收住了哭声。来继走出了家门。女人想了想就随后跟了上去。
人们看见来继和他的女人一同出了村子。在田野里走了一阵,来继掉转了头。女人继续跟着。来继在一片碧绿的豆地旁停下来。女人认出那是乙楞家的豆地。女人还没说什么就有一群兔子从不远处的河滩上跑来。来继吼了一声。女人的心中一震。来继挡在兔群前面。兔群分散了,来继就只好左奔右突。
不久,女人独自回了村子。但女人很快就提着一只瓦罐再次走出家门。瓦罐里盛着来继的午饭。街上有很多人,女人一路上见人说,俺给乙楞兄弟家看豆苗哩。女人穿过人们的视线来到村头,在田野里越走越远了。
来继两口子的举动引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他们结伴赶到乙楞家。乙楞正准备去塔镇上班。他们拦住他。来继给你看豆苗,他们说。
乙楞就说他愿看我管不着。
他自家的豆苗都快要被兔子啃光了,人们说,地上厚厚一层兔粪,倒把地壮了。
乙楞怕上班迟到,也不多说就骑车走了。
人们再也等不到乙楞傍晚回来。他们不约而同他一起走到了乙楞家的豆地里。来继刚吃完了饭,躺在地头上休息,他的女人则沿着地埂来回走动。
来继,人们说,你给乙楞看豆苗看了快半月了。你没去自家豆地里看看,豆苗要被兔子啃光了。
来继还躺在地上。
乙愣说了,他管不着,人们又说,你给他看豆苗他管不着。
来继站起来,不理他们。他在豆地里跑来跑去。
这是最好的豆苗,人们说。来继!人们喊道,拿出你的枪,叭!你给乙楞看豆苗,你使枪还怕么?叭!
但是来继只顾吆喝。
人们倾听着他的吆喝。那声音一长一短一长一短的,又那么高高低低,煞是好听哩。人们听着听着就像自己也跟着吆喝起来。在吆喝声中,人们的目光碰在了一起,忽然,他们拔腿向来继跑去,来继猝不及防,就被他们按在了地上。他们抬起来继,飞快地奔向来继家的豆地。来继挣扎着,人们始终不松手。越过一道道田坎,人们把来继放下了,可是没等大家站稳脚跟,来继就翻身爬了起来,纵身一跃,就往回跑。
来继疯了,人们说。
来继的吆喝声又从乙楞家的豆地里传过来。
人们回到村里就去乙楞家等着。傍晚,乙楞回来了。人们把下午发生的事给他说了一遍。来继疯了,他们说,他硬要给你家看豆苗。这么晚他还在地里,要呆到半夜哩。
乙楞一叉车子说,走,咱去看看。可是刚走到村外,乙楞却不走了。他们听着远处的驱赶兔子的吆喝声。夜幕已经降临,广袤的田野上只有来继一个人的声音,显得很孤单,也很微弱。不去了,乙愣说,又不是我让他去看,他愿看就看去!
乙楞掉头就往回走。
人们跟在他的后面。
我就想着能有人把地给我种了,乙楞自言自语似的说。
但是人们越发糊涂起来。乙愣什么也不解释,他把人们关在了院门外。人们不好再叫门,仍旧在街上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