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的接见就这样结束了。回到住处,羊仁安告诉尹昌衡,刚才胡宗南说的所谓收复,其实是件很小的事情。李玉光是金口河一带的一个土豪,手上有几百条枪,胡宗南到西昌后到处招兵买马,委李玉光作了个师长。解放军并没有派正规部队攻打金河口,只是派了一支很小的侦察部队去侦察,李玉光闻讯带大部队大动干戈地去截击,解放军的侦察部队退了回去,如此而己。
第二天一早,事情来了。赵龙文奉胡宗南的命令来找尹昌衡“商量”一件要事,说是委员长临走时,将军事委任给了胡长官,将川局行政事务交给给了王陵基,然而现在王陵基“失踪”了,看来凶多吉少,四川政务无人主持,胡长官的意思是请尹老先生出来主持!
“我怎么能干这种事?”尹昌衡很生气:“我要做官还等得到这个时候?自孙中山先生去世以后,我就发誓不做官,而且在报上发表了《归隐宣言》,这一点,任人皆知。李德邻(李宗仁的字)是我的学生,阎百川(阎锡山的字)是我40年的至交,他们请我出山,我都没有答应。我就是为躲他们到这大山沟里来的,我怎么会出来主持川政?”
一席话问得赵龙文回不起话,只好怏怏而去。
紧接着,赵龙文通知尹宣晟去司令部谈话,他代表胡宗南对尹宣晟说:“你父亲年老体衰,不愿意出来做事情,情有可原,可世兄正是英年,应该为党国效力。胡长官的意思是请你去西昌干部训练团作教官!”
尹宣晟赶紧推辞,他说:“我连小说文凭都没有一张,咋敢去训练团作教官,使不得!”
“这不要紧嘛!”赵龙文纠着他,不依不绕:“虽然你没有当过教官,上课前我教你,然后你再去叫他们,保证没有问题。”
“我人年轻,脑筋又特别笨,我肯定记不住,教不来。秘书长一定要找教官,据我晓得的就有好些,这里我给你推荐几个!”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赵龙文的脸一下黑起,恨声说:“能当教官的人多得很。我们就是要看你们尹家父子是不是同我们一条心,走一条路,嗯,怎么这样?!”
平时装得很斯文的赵龙文瞪起眼睛,满脸杀气,很吓人。尹宣晟知道,这个赵龙文原是蒋介石的一个亲信,也是个杀手,枪法很准,1936年他在汉口奉命杀过大名鼎鼎的杨永泰。尹宣晟不敢硬顶,他推:“秘书长,你让我考虑考虑吧!”
“那就限你三天答复!”赵龙文的态度相当蛮横。
回到住处,尹宣晟将事情告诉了父亲,尹昌衡想了想说:“现在是这些人横行霸道的时候,我们惹不起躲得起,你快去西昌找贺国光,就说我请他想想办法。”
在西昌,西昌行营主任兼警备总司令贺国光听了尹宣晟对此事述说后,给了尹家父子一个面子,他说:“胡宗南这个人疑心重,他要你父亲出山,老先生不肯,再找你,你又不肯,他很可能会给你栽一顶是共产党的帽子,如果这样,就麻烦了。这样吧,你到我这里来挂个名,我再去对赵龙文说,你这个人我用了,事情就解决了。”
以后,果然赵龙文就不来找尹家父子的麻烦了。
挂“四川省政府主席”虚衔的国民党陆军上将唐式遵,专程到邛海看尹昌衡来了。说起来,唐应该算是尹昌衡的晚辈,虽然他们是一样的年纪。因为唐原是刘湘21军第一师的师长,是刘湘的下属。在历次四川的军阀混战中,他与同为刘湘师长的潘文华都是刘湘的得力干将。抗战军兴,蒋介石将全国划分为10个战区,刘湘被任命为第七战区司令长官兼23集团军总司令率军出川抗日,23集团军的21、23军,其实就是由刘湘原先的21军为基干扩充而成的。唐、潘是这两个军的军长兼集团军副总司令。
同时出川的另一个集团军是22集团军,总司令先是邓锡侯,副司令孙震,以后在刘湘出川后,蒋介石将邓锡侯调回川,任川康绥靖公署主任,总司令由孙震继任。他们所率的两个军也其实就是原先田颂尧和邓锡侯的两个军。
刘湘出川到南京后,被蒋介石一直坐冷板凳,不出几个月,壮志未酬,病死在武汉万国医院,年仅48岁。“四川王”刘湘一死,几十万川军顿失重心,被蒋介石乘机肢解,四分五裂。而在南京外围一线阻击日军的第23集团军,同是仁寿县人,同是刘湘最忠心的干将的唐、潘二人这时分道扬镳。唐式遵坚决投靠了蒋介石,因而节节向上,先是作了第23集团军总令,继后又升职;而潘文华因同老蒋存有二心,被一贬再贬,最后回到成都,手中失去了兵权,仅仅挂了一个西南长官公署副长官的虚衔。
就在刘、邓、潘起前夕,潘文华念其唐式遵是家乡人,又共事多年,娓婉地劝导他倒向人民阵营,不意被他坚决拒绝,他声言他要作“现代的文天祥”拉起一支三千多人的“游陆队”到大凉山来与解放军打游击。
唐式遵与尹昌衡同岁,年过花甲,表面上看来很笨,年轻时就有“唐瘟猪”之称,其实早年与刘湘一起毕业于四川陆军速成学堂他,还是相当会打仗的,尤其是打防守,特别有一套。之所以被称为“唐瘟猪”,大概是指他的外形。也可能是因为他长得比较胖,上身长,下身短,五官不甚清楚,脸色焦黄。
他穿一身皱巴巴的黄呢军服,满头白发,显然是个老人,但是精神很好,能吃能睡能说,从这方面看,又完全不像个老人。
对尹昌衡,唐式遵有种特别的感情。因为当年尹昌衡主动请缨,率军西征平叛之前,在赵尔丰时代,1910年,唐式遵还是一个小军官时,就随赵尔丰进藏平过叛……以后在多年的战争中,他总是能化险为夷,人长得胖,又被称为“福将”。其时挂四川省政府主席衔的唐式遵,又是国民党西南长官公署副长官,西南第二路游击纵队总司令。
几句寒暄,几句问候后,尹昌衡主动提到了全国局势。他认为,仅凭西昌这么点地方,国民党要想反攻图存,要想复辟,根本不可能,是想也不该想的。唐式遵却不以为然,他说:“西康省还在我们手中,从全区来看,除雅安、荥经两地外,所有被共军占了的地方,不又被我们收了回来?”
尹昌衡没有精神对他一一反驳,其实唐式遵自己也应该知道,他这是在自欺欺人,连蒋介石在1950年的元旦文告中也只谈保卫台湾,连海南岛这些地方都没有提,更不要说已经陷入重围的西昌了。他只是对唐这样说:“子晋(唐式遵字子晋)你注意到这个事实没有,以前每天台湾都会派两架飞机来,空投物资枪械,现在已经不来了。西昌机场唯一的两架飞机,被胡宗南派军队严加控制,显然胡宗南也是准备随时飞走的!这样,你还打什么打?”
唐式遵却是吃了秤砣铁了了,对这些熟视无睹,而是再三要尹昌衡放宽心。他话题一转,说是明天西昌的城隍庙会热闹得很,有时间请去耍,他得回西昌他的司令部去了。这就起身告辞了,临了又说,如果尹家父子有什么事,随时都可以找他。
第二天一早,尹宣晟去了西昌,一是想去看看热闹,二是父亲要他去找一个人。可是,哪里有唐式遵说的赶城隍庙会,哪里有热闹?街上到处关门抵户,冷清得很,街上不要说没有见到汉人,就是最常见到的风情:那些爱将披在身上的擦耳瓦一裹,三三两两坐在阶沿上聊天,唱酒的彝人也没有。他感到不对,但还是大起胆子朝西街口走去,他要去找李锡昌。这个人最先作过羊仁安的副官,后来弃武经商,在这里开了一个盐店。他们父子到富林、一直辗转到了邛海边住下,他都没有少来看望他们。
找到了李锡安家,也是关着铺子,敲了敲门,一个小厮警惕地稀开一条门缝,问:“你找哪个?”
“找李锡安。”
“我们老板不在家!”可躲在家中的李锡安听出了是尹宣晟的声音,让小厮放他进去。
一见到他,李锡安一把抓着他说:“三少爷,这么兵慌马乱地,你进城来做啥子?”
尹宣晟说了来找他的原因,又问街上这么冷清,为啥子?李锡安说:“未必你们没有听说吗?解放军马上就要打过来了!”尹宣晟听说这话感到很吃惊,急着赶了回去。
回去看到胡宗南派来的长官公署政治部主任李犹龙,正在逼父亲去台湾,他就坐在一边听他们谈话。
李犹龙说:“总统从台湾来电,说尹先生你是对国家有贡献有影响的人物,总统请先生到台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