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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哀莫大于心死(第2页)

“老家堂屋门上挂的匾,匾上是几个什么字?”

“民――具――尔――瞻。”

嗨,还真是神了,难道真是父亲神灵降归?尹昌衡正要下跪,发现是尹昌熊在搞鬼,他伏在方桌后,躲在门边扶箕走字。一切全明白了,尹昌衡心中哑然失笑,这个老二,不知道得了好多侯人松的好处,伙起来搞这个鬼把戏?他也不揭穿,心想刚才问的几个问题,老二知道,这就给他来问几个他不知道的。

他这就又问:“我留寓北京时,我书房里的那副对联是什么?”

只见簸箕走动间,显出这样的字迹:“北――京――书――房――对――联――甚――多――为――父――年――迈――不――能――记――忆。”

尹昌衡不愿同他们再搅下去了。

“胡闹!”他说:“哪来的孤魂野鬼,竟敢冒充我老太爷!”顿时,随着他这一声喝问,游走的簸箕定住不走了。尹昌衡干脆揭穿:“我北京书房里只有一副对联,联文共七个字,这就是‘川西大将成生佛,海内文宗属武夫’。这是湖南名士李如珍送我的,联文好,字也写得好。老太爷在京时,天天都要来看,赞赏、称诵,哪会说对联甚多,不能记忆呢?全是鬼话!”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侯人松急了,连忙说:“尹公请留步,神还未退,看他怎么说。”

尹昌衡假意不知,耐住性子,又坐在蒲团上,只见方桌米上的簸箕又开始走动,陆续显出这样的字来:“我――名――王――有――德――乃――本――宅――故――主――因――子――孙――不――孝――家――业――凋――零――孤――魂――无――依――今――日――临――坛――冒――充――老――太――爷――不――过――求――一点――香――火――以――慰――泉――下。”

“香火好办!”尹昌衡知道侯人松在找梯子下了,给他一个面子,说:“明天,我给你写个牌位,供在本宅土地庙中。”这样一来,“神”才退去。

第二天,尹昌衡果然写了个“本宅故主王有德之位”供在土地庙中,事情不了了之。侯人松见自己的私刀令牌都已使尽,而尹昌衡坚不出山,没有办法,只好告辞,打道回府了。

事后,尹昌衡同老太太闲谈时,说起这事,他说:“我明明知道是老二伙起侯人松搞的名堂,侯也是没有办法,想借神灵搬我出山,我看出来了,也不揭穿。如要揭穿,不仅伤了老二和侯人松的面子,以后在李德邻、白健生面前也不好了!”老太太看出来了,虽然儿子对政治,时局极为灰心,漠不关心,但在人情事故上,却是越发老练圆熟了。

打得惊天动地的中原大战,以蒋介石的胜利,阎(锡山)冯(玉祥)和李宗仁、白崇禧联军的兵败而结束。北伐时,蒋介石是总司令身兼第一集团军司令,其余二、三、四集团军司令就是以上的阎冯李。

从人数上看,蒋介石集团部队的人数上要少一些,气势也要小一些,但是,蒋介石代表了江浙财团的利益,得到这些财团的支持。战争初期,蒋介石没有占到任何便宜,甚至在郑州火车站,他在一节权宜作为指挥部的火车厢上指挥时,差点被冯玉祥部郑大章率领的骑兵突袭队被了俘虏。战争中期,打来粘起,旗鼔相当的双方,都把视线投向了关外的少帅张学良身上,都派信使去拉张少帅。然而,蒋介石派去说服少帅的成都华阳人张群把张学良说服了,于是张学良率20多万东北军入关助蒋,战争的天平立刻倾斜。

反蒋联军立刻瓦解崩溃,蒋介石对汪精卫,阎锡山、冯玉祥、李宗仁、白崇禧发出了通缉令。这些人下的下野,走的走国外。

中原大战胜利结束,蒋介石忙过一阵后,抬起头来,这才惊讶地发现,就在他无睱东顾时,川局已经发生了变化。田颂尧与刘文辉进行的成都巷战,以田颂尧战败而告终,事后刘文辉顺手牵羊解决了邓锡侯。这时,刘湘不得不从后台走到了前台,他同他的幺伯刘文辉进行了“二刘”决战。“二刘”决战是民国以来川内时间最长,规模最大,最后一次,也是最为惨烈的内战。战争的结局是刘文辉被打败,刘湘统一了四川,当了四川省政府主席兼川康绥靖公署主任,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四川王”,成了整个西南地区不可小视的地方军事集团。

于是,蒋介石如法炮制,他要裁刘湘的军了,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蒋介石飞到了成都。

这天上午,一辆标有“中央军事委员会”标识的黑色小轿车驶进了忠烈祠街,在尹公馆门前轻轻停下,车门开处,下来一位佩少将军衔的青年将军,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副官。这位将军身材有些消瘦,穿一身笔挺的黄呢军服,脚上的黑皮靴和身上挎的武装带锃锃发亮。他傲慢了看了看门牌号,是尹公馆不错,可是怎么门前有站岗的兵呢?他那双深眼窝里闪出一丝警惕而狐疑的光,随即踏响皮靴,挟着一个大黑皮包,上了台阶,对直朝大门走去。

大门口站岗的两个卫兵,唰地一声出枪,枪上两把雪亮的刺刀“咔”地一架,阻挡着来人。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青年将军一愣,长条脸上一副疏淡的眉毛一拧,凶神恶煞地看竟敢阻挡他进尹公馆的这两个卫兵,明知故问:“你们是哪部分的?”青年将军说一口带江浙味的北平话。

“报告长官!”其中一个兵大概是个班长,他被青年将军的气势镇住了,随即将枪一收,胸一挺:“我们是川军,我们奉命守卫尹公馆,未得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出!”

“胆子不小,你知道来人是谁吗?”跟在青年将军背后的副官上前一步,颐指气使地地命令班长:“把你们管事的叫出来说话!”

话音未落,大门里花径上急步走来一位中年汉子,这人身量不高,穿一身灰布长袍,一手提着袍裾,头戴黑绸瓜皮帽,跨过高高的门槛来在青年将军面前,腰一弯,笑着说:“请问将军,你是?”

“你是何人?”将军旁边的副官问。

“不敢,在下是尹昌衡先生的外房客事。”

“这个,这个,怎么的,门前站起岗来了?我们进去也敢挡?”青年将军不解地问,语气相当不满。说时拉开皮包,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外房管事。管事接过,一看,眼就大了,“哎哟,是蒋主任!”原来这青年将军是蒋介石的侄儿蒋孝先,时为委员长侍从室少将高参兼侍从室第三组组长。

“蒋主任,请!”管事说时,弯一腰,手一比,门口站岗的兵听说是什么蒋主任,已经吓着了,赶紧给来人行持枪礼。

就在蒋孝先带着他的副官跟在尹家外房管事身后,迈着军人标准的步武,顺着曲曲弯弯的花径穿廊过榭,朝里走去,来在尹昌衡住的后院时,外房管事给蒋孝先告了一个得罪,抢前一步,一溜小跑,报告尹昌衡去了。

而这时,无独有偶,对蒋介石素无好感的尹昌衡,正在书房里写一篇批判蒋介石的文章:

“……彼拥兵拥权拥财,徐思多延一日,即享一日之兽福,而不知其速戾乎?”尹昌衡骂了蒋介石之后,又讥讽他不读书,没有学问。他写道:“而又目不读古圣之书,耳不闻四方之语,如缸中鱼,不知屋之将焚也,此适足以迫起大祸,酿成奇灾,自误误人。可悲也,可耻也,亦可笑也!”

他预感到蒋介石的政权是个短命的政权,在笔下警告道:“近则二十年,远则五十载,未有不能致太平大顺者也!……彼拥兵拥权拥财者亦宜自谋,毋壅川百溺也,顺时而利导之,时与新党商榷而互助之。”正写到这里,外房管事来在门外,隔帘报告先生,说是蒋委员长派人来了。在家中,他嘱所有下人都称他为先生。

“来得正好,我正有话想对他说。”尹昌衡放下了笔,问外房管事:“来者何人,现在哪里?”

“是委员长的侄儿蒋孝先,还带了一个副官,我将他们安排在了花园里的小客厅等。”

“好的。”尹昌衡说:“我马上来。”

当尹昌衡来在花园小客厅时,茶点已经摆上了,见到尹昌衡,蒋孝先霍地地站起,很恭敬地说:“委员长要我代他向老前辈问好!”

“好好好。”尹昌衡招了招手,要蒋孝先坐下,自己率先坐下了。蒋介石也是日本东京士官学校的留学生,尹昌衡是第六期,他是第10期,当然是晚辈。

略为寒暄,蒋孝先想起门前两个站岗的凶神恶煞的兵,不解地略带讽刺地问:“刘甫澄真有孝心,派兵给老前辈站岗!他这是为什么?是怕有人来骚扰吗?”

“哪里!”尹昌衡这就简略地说了说,民国以来,全国各地军阀众多,连年混战,而其中,又以四川为最。四川军阀还有一个特点,这就是因为四川是天府之国,川中军阀都着力内争而不外向外争。年前,终于打出了一个最后的输赢,这就是刘湘打败了原四川省政府主席兼国民政府24军军长,他的幺伯刘文辉,让刘文辉败走川边。刘湘一统四川,现在是川省主席兼绥署主任,大权在握,成了真正的“四川王”。然后,刘湘遵照委员长命令指挥川中所有部队,约二十多万人,分六路大挥,由邓锡侯、田颂尧等人分别指挥,围攻川北据通(江)南(江)巴(中)为革命根据地的红四方面军,最终却铩羽而归。连年的征战,让天府之国疮痍满地,财政极端困难,刘湘又广收苛捐杂税,人民叫苦连天。于是,他和成都绅士会的人出来为命请命,同刘湘对着干,惹得刘湘恼羞成怒,先是来一个杀鸡给猴看,抓了绅士会中的骨干黄溥等人,然而绅士会不服,刘湘就派兵将他家的门,还有绅士会头目徐炯、尹仲锡家的门一一派兵把守,不准他们随便进出,有人要去会他们,也要先得到充许。

“原来如此!”蒋孝先直说不叫话,不叫话。这又站起,拿出一个新式请柬,递到尹昌衡手中,说:“这是委员长给老前辈的请贴,请老前辈明天中午去委员长下榻的北较场吃个饭!”看尹昌衡接在手中,蒋孝先很细,想现在尹昌衡已经被刘湘派兵管了起来,主动提出:“如果老前辈届时进出不方便,我亲自带车来接!”

“不用。”尹昌衡说:“到时我会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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