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诗一改老弟往日慷慨豪放的诗风,”冯国璋以手抚髯,看着尹昌稀思索着说:“此诗写得婉宛曲折,含意很深。这么说来,老弟是不愿再事戎马生涯了?”冯国璋这里显然是在试探。
“是。”
“那好,你正好帮帮我。”
尹昌衡心中咯噔一声,他坚定地摇了摇头,说:“代总统你是知道的,我在北京关了几年,是关怕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安安稳稳回到四川。我特意辗转来金陵,一是来看看多年不见的老哥子,二来也是求你,求你给沿途北洋部属打个招呼,让我此次再不要中途出什么差池,平安回家。”
一种失望混和着警惕的神情,在冯国璋黝黑的脸面上浮起。然而,这仅仅是一刹那,迅即他对尹昌衡朗声道:“老弟如此年轻有为,正应该为国大展雄才,怎么打起了退堂鼔?老夫这把年纪了,为国家也还勉为其难嘛!”
尹昌衡坚决不同意,又推说被袁世凯关了几年,现在身体差,遇事心跳如鼔,精神也不集中,不能做事。如果代总统对昌衡有什么考虑,容昌衡回到蜀中休养一段时间再听调遣。冯国璋看尹昌衡去意已决,而且也找不到什么理由留他,就顺水推舟,说好。这就转变了话题,笑道:“听说老弟在北京两个时期分别找了一位红颜知己,怎么不带给给老夫看看!”
尹昌衡说殷文鸾是跟他一路坐火车来的,现在身体不适,在饭店休息。原莺是走水路来的,现已买好了他们回川的船票,是下午四点英国轮船公司的轮船,现在下关码头等,因为她带着行李,也不好来看代总统,以后吧,以后有的是机会。
冯国璋嗬嗬笑了起来,指点着尹昌衡:“尹硕权,你是怕我不让你走是不是?过虑了。”说时马上提笔给他写了一封信,盖了他的大印,交给尹昌衡,这等于是给他开了一路绿灯。至此,尹昌衡一颗悬起的心才咚地一声落进胸腔里。他推说忙,谢拒了冯国璋的宴请,赶紧回了金陵大饭店。
可是事情就有这样波折,就在尹昌衡以为万无一失,携带着殷、原二位夫人及马忠在当天下午四时乘上英轮“紫罗兰”号离开下关码头之时,他万万没有想到情况又有了惊人的变化。
心情很好的尹昌衡带着殷、原二位夫人站在上等舱的甲板上,手扶栏杆,极目逃眺,只见天高地阔,大江浩**。大江两边碧绿的田野上,烟村人家已经升起了袅袅炊烟。在这日暮时分,眼前的美景,像一轴美丽的油画铺向天际,让从未出过远门的殷、原二位夫人无比欣喜。七月的江汉平原正是花季,手扶栏杆的原莺,穿了件紫色旗袍,新剪过发,一副细细的漆眉鬓角挑起,与过耳的黑发相映成趣,眼睛又亮,显得格外的精神。她的脸是鹅蛋形的,身材适中,而站在她旁边的殷文鸾个子比她高一些,成熟些,穿一件紫色底子碎花旗袍,鼻子棱梭,脸要稍园些,浓浓的睫毛下,一双眼睛水淋淋的。江风吹来,将她们旗袍的袍裙吹得飘飘的,高高的,不时亮出她们肥白的大腿,头条也吹乱了。以至让她们不时弯下腰去将被风吹起的袍裙按下来按服贴,就这样周而复始。
“我们的船就这样一直开到成都吗?”原莺问得很天真。尹昌衡说不是,到了宜昌得换乘小一号的然而马力更强劲的轮船才行,因为是逆流而上。过三峡,进虁门,才算进川了。他怀着一种深沉的向往,给她们讲沿途将要出现的神女峰,白帝城、丰都、万县……
“紫罗兰”逆水而行,逆江而上,两天后停靠在了宜昌。轮船缓缓靠岸,尹昌衡一行四人刚上码头,觉得不对,怎么这里又是戒备森严,好像在搜查什么人。月前在武汉遇到的一幕重新上演。尹昌衡正惊疑中,迎面走来一位30来岁的军官,军衔不低,少将,个子不高不矮,显得很精明。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身穿长袍,头戴呢博士帽的尹昌衡和他带在身边的两位夫人,很礼貌地问:“是尹昌衡将军吧?”见尹昌衡满怀敌意地不置可否,其人给尹昌衡啪地敬了个军礼,主动介绍:“报告,本人是当地驻军旅长朱庭桀,奉命前来迎接将军一行。”
“我不认识你!”尹昌衡看来是又走不脱了,他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尹将军不认识我没有关系,只要我认识将军就行了。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请将军借一步说话。”说时将手一比。尹昌衡感到莫名其妙地,只好跟着朱旅长进了旁边一间经过简易布置的车站休息室。
“我是经过冯代总统批准回川的!”尹昌衡看着朱旅长问:“我不明白朱旅长怎么知道我在这条船上,又为何来迎接,未必又要扣下我不成?你需不需要看看冯代总统的亲笔?”
“我也是刚才得到通知,上峰要属下务必留下将军。”
“上峰是谁?”
“国务总理段祺瑞。”
尹昌衡大惊:“他不是宣布下野了吗?”
“又上来了。”
“是他要扣留我?”
“也不是扣留!段总理要卑职立刻护送将军回北京,段总理对将军多有借重。”
“又是他!”尹昌衡怒火中烧,对朱旅长发作了:“我前后两次辞职,第一次经黎元洪大总统批准,被他拦了回去。这一次是我亲自去南京请冯代总统批准的,他又来拦!是总统大还是总理大?我不回去!我已无官职,我有人生自由,你也不要叫我将军,客气些,可以叫我尹先生,不客气叫我老尹也可以。”说着站起,手一挥:“朱旅长,请你放我们走!”
“只能对不起你了,尹将军。我们是军人,军人要服从上级的命令!”说时一挥手,两辆小轿车徐徐开了过来,朱旅长对尹昌衡说:“尹将军,请!两位太太,请!”
尹昌衡一行又是功亏一篑,被朱旅长软禁在市效一幢漂亮的大四合院里。
这次,尹昌衡来了脾气,无论如何不肯回京,而且写了状纸寄去北京大理院(最高法院),状告总理段祺瑞违法,侵犯了大总统的权力。结果可想而知,大理院根本不理。
尹昌衡放出话去,说是:“回不到四川也没有关系,此地离四川很近了,我就在这里落户当农民……”尹昌衡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自然随时被报到北京段祺瑞那里。
段、冯原都是北洋巨头,关系也还可以。段祺瑞为了尹昌衡的事,竟跑去南京缠住冯国璋,反复言说不能放尹昌衡回川的道理,要冯改变主意。冯国璋缠不过段,也不愿为尹同段闹僵,就推,说:“我已经批了,俗话说覆水难收,我是代大总统,虽说是代,也是大总统,我不能言而无信。”
冯国璋在政治上哪是段芝泉的对手,他马上就来,说是:“这好办。尹昌衡现在还是现役将军,请大总统给他下个‘征召服役令’,他不敢不来。他不来就是逃兵,就要受到军事处分!”
这一军将得冯国璋没有了退路,只得给尹昌衡下达了一纸“征召服役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