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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冲不破的黑网(第2页)

“为啥要批准?”

“尹昌衡的母亲病重,盼儿归去,他已离家四年,我不能不准。尽孝乃中国传统,祖宗遣训!”说着他把尹母写给尹昌衡的信并《盼儿诗》一并递给了段祺瑞。果然,段看完后冷笑一声:“这诗分明就是尹昌衡自己写的,我熟悉他的文笔,大总统上他的当了。此人野心大,又有能耐,不能让他回四川!他回到四川,必然要造反。若其四川反了,局势不可收拾。”

黎元洪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芝泉,你不要妄加猜测。尹昌衡回去是尽孝心,有孝心的人就是忠臣,忠臣不会随便造反。”

段祺瑞理屈词穷,当着金永炎等人的面,红眉毛绿眼睛地吼起来:“若是尹昌衡回川去造起反来,谁能负责,谁又能负得起责?”

当着这么多文臣武将的面,段祺瑞竟敢如此放肆,真是欺人太甚,黎元洪也横了,当仁不让地顶了回去:“我是大总统,我负这个责任,我也负得起这个责。”

看站在一旁的金永炎等一帮黎元洪的亲信窃窃私语,一副不满的表情,段祺瑞意识到自己太过了些,这就缓了缓口气说:“纵然你要放走尹昌衡,也应该同我通个气。”

黎元洪干脆来个一锥子出血:“此事与国务院无关。按例,尹昌衡这样的盛威将军该大总统管。”

这一句话说得段祺瑞封了门。

段祺瑞气哼哼地走了。第二天,他以辞职要挟黎元洪,在辞职信中写道:“段某而今年老力衰,不堪重任……俗话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看来大总统对段某信不过,为国为民计,段某只好辞职。”

段执政是何等人物?大权在握的他,实际上是借辞职对黎元洪要挟。黎元洪此拿不定主意了,如何办,颇为踌蹰,金永炎在旁气不过,建议大总统:“何不干脆就成全了他,看他段某又能做个啥子?”

黎元洪想了想,也是。这就又勇敢了一回,提起朱笔批道:“段总理任职以来,劳苦功高,贤芳可念,身体也大不如前。今段总理要求辞职休息,本大总统本想请段总理留任,但未便久留让其为难。今本大总统特依《约法》之第34条,免去段祺瑞国务总理一职,遣职由外交总长伍廷芳暂行代署,以俾息卸肩,徐图大用。”然后签名下发。

段祺瑞万万没有想到长得肥肥胖胖,手中并无实权,向来优柔寡断的黎元洪真给他来了这一手,让他一时下不来台,抹不开脸面,这就干脆撂下摊子,跑去天津私寓休养,静观待变,并随即通电全国,把他们的矛盾公开了。通电云:“……祺瑞卸职出京,暂寓天津。惟大总统调换总理,既未事前与祺瑞协商,届时也未经祺瑞副署。将来地方及国事,因此生何影响,祺瑞概不负责!”这无异是一纸动员令,动员他统率的北洋各部起来造反,推翻本来就虚弱的黎氏政权。

果然,顷刻间天下大乱。先是以皖系大员,安徽省省长倪嗣冲通电,宣布安徽脱离中央,独立。接着,全国多省响应,多省督军组织了一个“督军团”同黎氏中央对抗,分庭抗礼,在京实力强大的皖系下令解散了国会……再接着,如四川人很形像的一句:趁浑水搭虾粑!时年63岁,坚持不解辫子,号称“辫帅”的张勋率领他的辫子军向北京挺进,公开叫嚣复辟清廷。一时,天下大乱。

张勋是江西奉新人,早年投靠袁世凯,忠于清廷,以残酷镇压山东的义和团起家,以后步步高升。武昌起义时,他已被清廷任命为江苏总督兼两江总督,南洋大臣,权顷一时。辛亥革命之际,他率军与义军在南京血战。战败后退守徐州。为表示他坚决孝忠清廷,纵然在清帝宣布退位之后,他仍然不剪头上那根辫子,也严禁所部剪辫。然而,就是这样一个顽固分子,却被民国大总统袁世凯重用,任命为割踞一方的江苏宣慰使。袁世凯死后,他宣布效忠新贵段祺瑞,这样,“辫帅”和他率领他的辫子军得以保存。

“辫帅”张勋率部打进了北京。那是些多么恐怖的日子啊!狼烟四起,京城里到处都是脑后拖根油光光大辫子,手中端着九子快枪的辫子军活跃的身影。手无实权的大总统黎元洪吓得赶紧避进了荷兰公使馆。辫帅张勋下令对黎元洪及金永炎等人进行通缉。于是,被冯玉祥用大炮轰出了紫禁城的宣统皇帝溥仪宣布恢复大清年号,溥仪复辟,又住进了紫禁城。清廷那面早就废弃不用了的不三不四,不中不西,张牙舞爪的龙形旗,又在京城上空飘扬起来。然而好景不长,没有几天,又被实力不俗,思想进步,属于北洋系的第16混成旅的旅长冯玉祥用大炮将溥仪轰出了紫禁城,并一举扫**了张勋。

在这很短的几天里,时局像变幻多端的万花筒。而这一切,又全都发生在尹昌衡离京后,加速返回四川的日子里。

夜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一列由上海至南京的火车拉响汽笛,铿铿锵锵地在江南的原野上风驰电掣。

一间华丽的软卧包厢内,灯光幽微。夜已深,殷文鸾已经熟睡,铿锵的车轮声中,33岁的尹昌衡还在靠窗凝神沉思,回忆这几天的过程。他刚到上海,大总统黎元洪已经派手下四川人彭维翰将他的殷、原二位太太接来了,汇齐后,他先将二位太太在上海饭店安顿下来,然后,他立刻驱车去法租界向孙中山先生领命。他最为佩服孙中山,认为孙是中国惟一的政治明灯。

着一套银灰色中山装,仪表很为不俗的孙逸仙见到他就说:“尹上将吃苦了,比起当年在日本东京见到你来,更成熟了。”略为寒暄,孙中山态度严肃了,给他谈了当前革命面临的严峻,痛切地回顾了以往之所以吃亏,比如将辛亥革命的成果交到袁世凯手中,关键是没有一支自己的军队。

“你来得正好!”孙中山对他说:“我正要南下广州抓军队,你是不是跟我去?”尹昌衡说:“目前广州人才济济,官多兵少,我还是回四川作用大些……”

孙中山说好,略为思索,睿智的眼睛中流露出担心:“就这几天你在路途的日子里,北京发生了一场政变,黎元洪已经宣布下野。这样一来,他以大总统名义批准你回四川的行文就形同一张废纸,不仅不会给你带来好处,反而可能惹起麻烦。好在冯国璋当了代总统,而从上海到四川一线都是北洋军队控制,冯国璋是有发言权的。因为这一线是他的势力范围。我知道你同他关系不错,为确保沿途万元一失,我看你还是顺道先到南京去找找他保险些,目前,他还在南京……”他认为孙中山考虑得很对,很细,就答应了。

好像是在过山洞,车厢猛地颠簸了一下,尹昌衡调头看去,殷文鸾一只手从鸭绒被中抖了出来,绣花枕头上枕着她满头瀑布似的黑发,熟睡中的她红喷喷的面颊上浮起两点笑涡,很是妩媚动人。原莺没有同他们一路。原因是,由上海去南京前,她提出乘轮船,说乘轮船简直就是住水上疗养院……而他是一个很开放的人,喜欢给人留下足够的空间,就依了她,让跟了他多年的副官马忠陪她乘轮船去南京。这之间还有一个考虑,担心去了南京后,冯国璋强留他,原莺在船上,他就有了推脱的借口……

天渐渐亮了。南京也快到了,六朝故都在曦微的晨光中渐渐展露出它靓丽的姿影。茫茫而去的大江中,闪灼的渔火,城堞的倒影,与晨光交织在一起,漫柔地波动。很快,鳞次栉比的屋舍渐次展现,南京车站到了。

下车后,他们先是包了两部黄包车径直去了金陵大饭店,安下身后,洗潄毕,吃了饭,尹昌衡让殷文鸾休息,而他却换了一身民国大礼服――蓝袍黑马褂,马不停蹄找到了江苏督军府上。冯国璋得报大喜,亲自来在大门外迎接。

“老弟,你来得正好!我早听说你经黎元洪批准离京回川,没有想到你还记得老夫,专门来看我。”身材高大,着一身军装的冯国璋,护一绺八字朝,用一只大手扶在他的肩上,显得很亲热地上上下下将他好一阵打量。冯国璋是河北人,年届花甲,性格直爽。主客刚在客厅坐下看茶,冯代总统就从茶几上拿起一张刚出的《金陵早报》递给尹昌衡:“老弟,这么些年,我在报上没少见对你的报道。你看这是报上刊登的你刚写就的诗。”

尹昌衡接过一看,那是他临离开上海前夕,有意接受记者采访时交给记者的一首诗,等于是他对时局的声明,《金陵日报》进行了全诗照登:

“小敌怯,大敌勇,盛威将军不轻动。

入虎穴,得虎子,燕颔英雄投笔起。

男儿有志应开疆,窦中不缺屠龙杖。

纵教九鼎列当前,岂可闲门杀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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