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样,那当然好!”原莺说:“我只是有种预感……”正说着,门房前来隔帘报告:“尹将军,宜昌孙旅长前来求见。”说时递上名片。原来是孙传芳,他与尹昌衡是留学日本东京士官学校的同学。这时,孙传芳是王占元的下属,是个旅长,军驻宜昌。
听说孙传芳是专门从宜昌赶来看他的,尹昌衡心下高兴,他要门房请孙旅长在楼下坐,泡上茶,他立刻换件衣服就去。
当尹昌衡下楼步入客厅时,因为官职悬殊,孙传芳站起来,给尹昌衡敬了个军礼。
“馨远(孙传芳字馨远)兄,不必如此客气。坐!”他伸出手去,同多年不见的孙传芳握了握手,让了坐,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尹将军是当今名人。”孙传芳说一口山东家乡话:“你是我们那一批中的佼佼者,回国不久,你在川督赵尔巽那里就当了编绎科长,军职是少将,是我们那批中军职最大的。”
尹昌衡往事不堪回首地摇了摇头:“那不过是浪得虚名……”说着,双方谈起了过去的那批同学,谁谁谁又是如何,其中,混得最好的大概要数阎锡山了,他是山西说一不二的土皇帝,说到这些,孙传芳连连摇头说唯有他混得孬。又说尹昌衡这一回川,就如鲲鹏展翅,前途不可限量……孙传芳比尹昌衡小一岁,是山东历城人,长得体格魁梧,五官也还端正,因为刚刮了胡子,脸腮发青,一双眼睛看人看得很专心、很狞厉;眼神中有种游移不定,透露出一丝狡黠。
这会儿,谁都没有想到,就是这位概叹自己军职小的孙传芳,以后会成为一个盘踞六省,自称联军司令的大军阀。特别是,因为他抄了慈禧太后的坟,获得许多价值连城的珠宝而臭名远扬。在反复的时代巨轮冲击、打击下,最后这家伙万念俱灰,皈依佛门,却因为作恶太多,在19年后的1935年11月13日在天津居士林被一个仇人的女儿刺死。
孙传芳说,他知道尹昌衡是下午三点的船。得知尹兄在武汉的消息迟了,这不,紧赶慢赶赶来尽地主之谊。他谦虚地说:“王督军宴请你们夫妇,我官职不够,没有资格作陪,现在请尹兄看在我们同窗六载的份上,让我以个人名义请你们夫妇出去玩玩,请尹兄务必给我这个面子。”
尹昌衡看孙传芳说得恳切,不好拒绝,只是说:“馨远兄你的心意我领了。”说着掏出金壳怀表看看,说:“时间不待,要不,我们就再谈谈,中午,就在我这里随便吃顿便饭行了。”
孙传芳坚决不肯,说时间他掐得很准,就陪他们夫妇就近到黄鹤楼上看看风景,吃顿饭就行了,黄鹤楼饭店的菜做得相当不错,尤其是武昌鱼,时间也是足够的。
尹昌衡不好拒绝,就到隔壁给王占元的副官张明打了个电话,张副官一口答应,说是孙旅长事前给他们说了的,王督军也知道。要他们夫妇放心去玩,到时他会带车来黄鹤楼接他们去码头上船。
登上闻名天下的黄鹤楼,先喝茶,孙传芳要了一间雅室。登高望远,武汉三镇历历在目。孙传芳笑道恭维尹昌衡:“硕权,你文武双全。如此美景肯定又会激发你的文思,肯定又会给你的《止园文集》增添一些华章!”
“不然!”尹昌衡说:“我想,这会儿最能表达我的心情的是范仲淹那篇《岳阳楼记》。”说着背诵了其中一段:“登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也?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好!”孙传芳轻轻鼔掌:“硕权志存高远,了不起,了不起!”
尹昌衡摇了摇头:“我未必是这样的志存高远,不过是有感而发之。”话未说完,一个小厮进来,对孙传芳说:“孙旅长,你们的酒席摆好了,请移尊隔壁吧?”
孙传芳看了看手表,哦地一声:“愉快的谈话不知时间流逝,硕权,已经中午了,我们请吧!”
这是一间很精致的雅室,看来,孙传芳是这里的常客,酒菜已经上齐了,尹昌衡夫妇和他各踞一方,四面雕龙刻凤的窗户都打开,江风徐来,天气又好,阳光朗照,真真个良辰美景。
孙传芳举起杯来,对尹昌衡敬酒说:“硕权,你是贵客,又是海量,来,我先敬你一杯!”
尹昌衡很警惕,他说:“感谢馨远兄深情厚谊,不过,尹衡因在狱中坏了身体,已经戒酒了。”
孙传芳也不勉强,笑笑,仰脖饮了满怀,看了看尹昌衡夫妇说:“那就请你们夫妇随意。”说时给尹昌衡盘里挟了块中华鲟鱼,又挟了块放在原莺盘里,说:“这中华鲟是难得的美味,纵然是我们住在此地,也难吃到这种鱼。而有的菜馆往往以假充真,这家黄鹤楼却是绝对正宗。”
尹昌衡尝了尝,确实肉极细嫩,味极美。问原莺如何,原莺笑笑,说好。尹昌衡说离成都不过二百来里的雅安,因为终年四季每天都要下点雨,叫雨城。雨城有三绝,这就是雅雨、雅女、雅鱼。我觉得这中华鲟与雅鱼没有大的差别。
孙传芳听得眼都大了,笑道:“你们四川天府之国是我久已向往之地,等兄台回川坐正之后,若有机会,我也去你们四川看看,不知届时兄台欢不欢迎?”
“欢迎,欢迎,肯定欢迎!”他们就这样边吃边谈,话题天南地北,谈得最多的是眼下的武汉三镇。从窗内望出去,金阳下,龟、蛇二山隔江对望相映成趣。楚天辽阔,大江如带,如银河之长流。尹昌衡知识渊博,谈到了这里是清末重臣,著名的洋务派首领张之洞长期经营之地。他在这里开办了汉阳钢铁厂和汉阳兵工厂等大量的现代新兴工业,聚集了大量人才;同时,在早之前,他又在成都开办了尊经书院,为蜀中培养了大量人才,贡献殊多……当尹昌衡他出去小解时,忽听有人招呼他的名字,调头看去,真是巧了,竟又遇到两名当年同时留日时在轮船上认识,过后在东京又多有交往的人,一个叫江乘风,现在湖北枪炮厂作工程师,另一个叫李百根,在海关作高级职员。孙传芳闻讯赶了出来,邀江、李二位入室,命酒家撤去残席,重摆一桌。
江、李二位对尹昌衡也是百般恭维,无论如何要同尹昌衡饮个满怀。
“硕权兄,不,尹上将军,你如今是名满天下的人。”西装革履的海关高级职员李百根很善言词,他举起斟满了酒的酒杯说:“我们都知道,你是海量,没有一个人是你的对手。今天,我们好不容易碰在一起,你无论如何得把这怀酒干了!”
盛情难却,尹昌衡暗想,区区一杯酒饮了又如何,就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看尹昌衡饮了,江乘风又劝酒,说是:“你当初被袁世凯囚禁在陆军监狱时,怄气绝食,段祺瑞派他的儿子段君良带了饮食来看你,劝你进食,饿了几天的你被段君良劝醒了,也不吃东西,端起酒来就畅饮,那可真叫英雄。当时这些,报上都登了。今天这两杯酒岂在你的话下?”尹昌衡不好拒绝,又饮了一怀。当孙传芳给他敬酒时,尹昌衡笑笑说:“实在不能饮了,今非昔比,如江兄所言,我的身体就在那次被整坏了。”
“咦!”孙传芳端起斟满了酒的酒杯就是不放下,很是不满地说:“未必他们二位敬的酒,硕权就喝得,我们在东京士官学校同窗六载,反而我这杯酒就不能喝了?”
看原莺一个劲给他眨眼睛,尹昌衡当然明白她的意思,这就接过杯来说:“那我们就说定,我饮了这一杯,饮完就完!”
“好!”孙、江、李三人都表示赞同。不意他饮了这一杯,忽然感到眼发黑,腿发软,自知中计,指着同桌的孙、江、李三人,睁大眼睛:“你们,你们,不够朋友!”说完,头发晕不能自持,倒在了桌上。
“昌衡,昌衡,你怎么啦?”原莺哭了起来,上前去扶夫君。这时,江、李二人赶快溜了,孙传芳的副官带着两个兵走了进来。
“赶快,把尹将军送到医院去。”孙传芳吩咐副官。
尹昌衡轻信同学之谊,在黄鹤楼上中了孙传芳等人设下的连环套,功亏一篑。也不知他们是不是在他的酒中放了什么药,做了什么手脚。当天晚上,王占元奉段祺瑞之命,挂了一个专列,派兵将尹昌衡、原莺夫妇押回了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