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昌衡暗想,段君良此来,不知是受其父的旨意,还是受袁世凯的暗示?段君良善言辞,一番话说得有板有眼,合情合理,发挥得淋漓尽致,也很对尹昌衡的脾性。
“堂堂大总统是国家元首!”尹昌衡骂道:“咋个去学不三不四的宋江?要学就该去《三国演义》中的曹操嘛!”尹昌衡深喜三国,尤喜曹操的才华气度,不喜欢宋江。
见时机成熟,段君良说:“世兄,这些事以后再说好吧!现在务必请你看在我父子与你的交情上,起来吃点东西,要知道,你的身体不完全属于你自己,也是属于全体国民,你务必给我父子一个面子!”说着,上前将尹昌衡搀扶了起来。
尹昌衡被他劝动了,坐在**,面对一桌精美的酒食,想喝酒时,却被段君良按住手,先舀了一碗银耳羹递到他手中说:“世兄已经饿了几天,先喝碗银耳羹垫垫底。”
“不用!”尹昌衡推开他递来的银耳羹,很豪放地说:“酒饮英雄汉,饭涨傻老三!”他完全不改往日的英雄气,说着提起段君良专门给他带来的一瓶绵州大曲酒,先将自己的酒杯斟满,然后给段君良斟上,举起杯来,要同他碰怀。
“世兄!”段君良眼中满是惊奇和担心:“你几天没有吃饭了,这样空腹饮酒,行吗?”
“不妨事!”尹昌衡同段君良碰了杯,仰起头来一饮而尽,并亮了杯底。然后自斟自饮,一边高谈阔论。
尽醉尽兴后,段君良离去。当夜,尹昌衡始感胃痛,后大吐,吐了血,吓坏了监狱长,赶紧请来医生。事情过了也就了了,尹昌衡并没有在意。可是他不知道,由于他的任性,就此种下了病根。中年以后他的身体情况逐年糟糕,最后竟致糟糕透顶,源盖就出于此。
尹昌衡恢复进食后,身体很快复原。但也不见开庭,段君良也很少来了。白日无事,他开始在狱中写诗,整理编撰他的《止园诗集》《止园文集》。一天晚上,他睡前喝了点酒,上半夜睡得很沉,后半夜醒了。夜色沉沉,万籁俱寂,忽听屋顶上沙沙声轻响,象是猫在跑。俄顷,窗棂上有黑影一闪,正惊疑间,一个人已经站在面前。
“谁?”尹昌衡一惊一骨碌坐起,厉声轻问。
“都督,是我。”来人声音很轻,很熟悉:“我是燕子武七。”
“啊,武七!”尹昌衡努力想看清曾经救过自己的镖师的样子:“我被袁世凯羁留京师,听说你愤愤不平,不愿以身事权贵,归隐山林,遁入空门了吗?”
“是。”
“那你――?”
“武七虽在山林,但知都督上京后被袁世凯隐害入狱,非常不平,今受都督旧部彭光烈等人委派,千里迢迢赶来京师,今夜前来救都督回川……”
尹昌衡闻言暗暗思付,陆军监狱高墙深院,戒备严密,武七虽然武艺高强,身手敏捷,轻功很好,但他进得来,但背上他未必出来去!再说,这样偷偷摸摸走,也不是他尹昌衡的为人!如果这样一走,天大的冤屈,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想到这里,他主意已定。
“武七,你的一番好意,还有彭光烈他们的一番好意,我都领了,谢了。但是我不能这样走……”武士见尹昌衡无论如何不肯走,也没有办法,这就越发加深了他对尹昌衡的崇敬。他跪在尹昌衡面前说:“既然如此,武七只好遵命。临别,不知都督还有何教诲?”
“武七你一身好武艺,人也正直,希望你以后善自为之!”尹昌衡言之諄諄:“如果以后有机会,希望你仍然要出来报孝祖国……”听远处传来雄鸡的啼鸣,尹昌衡催武七快走。
武七站起身来,泣道:“都督的教诲,武七记住了。”说时抱拳作揖:“以后都督若有用得着武七的地方,叫人带个话回川,到峨眉山九老洞找我,武七万死不辞!都督,保重!”说完,又是呐头一拜,转过身去,轻轻推开窗户,运起轻功,倏忽一闪,像片树叶,飘出窗去,飘过高墙,不见了踪影。
尹昌衡一案在最高军事法庭开审。
大总统袁世凯亲临法庭,由大理院院长周肇祥主审。尹昌衡长衫一袭站在被告席上,听周肇祥提出公诉,罪案是经过修改的邹稷光编造的十条。
“尹昌衡,你知罪么?”公诉完毕,身着大元帅服,高坐审判席上的袁世凯挺了挺胸,尽量使自己威严些,用那双狞厉的眼睛盯着尹昌衡喝问。
“无罪可认。”尹昌衡昂起头据理反驳:“邹稷光邹讼棍那十条罪名纯粹无中生有,系诬告。不然为何将邹稷光收监?这,是段总长亲自处理的。既然邹讼棍因为诬告我而被丢监,现在却又用他那十条纯系子虚乌有的罪名来起诉我?”本来他想说:“这不滑稽么”临时改口:“这些罪名能成立的么,如是,何不将邹稷光叫来当庭作证?”
“放肆!”袁世凯恼羞成怒,喝道:“你这是在接受大总统的审问么?”看尹昌衡一副宁折不弯,桀骜不驯的样子,袁世凯脸上泛起一种铁青色的苦闷和失望。然而,一刹那,他又恢复了刚毅果决的神情,他那根戴着一枚价值连城的翡翠戒指的胖指头,轻轻叩着桌面,示意继续审问。
周肇祥无可奈何地又将那子虚乌有的十条干巴巴地逐一提起,尹昌衡逐一反驳,弄得周院长哑口无言,只好可怜巴巴地看着大总统。
“看着我干什么?”袁世凯发作了,他迁怒于周肇祥:“你这个大理院院长是干什么吃的,民国坏就坏在你们这帮庸才手上!”说时,在卫士的护卫下拂袖而去。
“真是的。”周肇祥看着怒气冲冲而去的大总统,一边收拾桌上的卷宗,小声嘟噜:“半夜吃桃子,按粑的捏!”抬起头来,看着身边两个呆若木鸡的记录员和场内两个站得泥雕木塑般穿黑警服的狱警,怒喝:“还不把人带回去,一个个憨痴闭棒的站在这里干什么?”说着像征性地将法锤一敲,宣布:“休庭!”
一场准备很久的审问就这样草草收场了,尹昌衡又回到陆军监狱。不久,一纸莫名其妙地判决送尹昌衡手中,是大总统袁世凯亲自所判:
“尹案十条罪中,所谓‘谋反’、‘草菅人命’等俱无实事。惟‘亏空公款’罪情昭著,依法判处有期徒刑九年。”而尹昌衡不服,拒不签字,对此,他解释说:“这条无非是查出我上京前,经民政部长董修武批准,在成都银行借的三万元一事。
“当时,我是川边经略使,按例月薪一万元,办公费一万元。然而,任上七个月,我该领14万元,我却没有领过一分钱。昌衡家有老小,不能不花钱,特别是进京不能没有路费,进京后不能不给家中留点生活费。我母亲那样大年纪了,还自己种菜喂猪……难道说我通过正常渠道借三万元不应该吗,何谓‘亏空公款’?不通!我尹昌衡在钱财上照样一清二白……”可是,尹昌衡这番辩白对送判决书来的大理院官员无异于对牛弹琴。
尹昌衡被正式丢监,开始了长达九年的服刑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