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尹昌衡将胸一挺:“总长,我明确告诉你,这十条罪状全系诬告!”
“此说当真?”段祺瑞说时神态严峻。
“千真万确。”
“好!那我立刻下来查,如果查到是真的呢?”
“只要查到一条是实,那就算我的十条罪都是真的,我甘受处分。如果查到十条罪全系诬告呢?”
“那就立刻释放你,给你恢复名誉,对诬告者严加处分!”段芝泉回答得斩钉截铁。
“有段总长这话,我就放心了。”
“老弟,你暂时委屈几天。”段祺瑞说:“等我查明再说……”此时月影移墙,夜色已深,尹昌衡适时站起告辞。段总长让人将他送回了陆军监狱。
段祺瑞办事向来雷厉风行。第二天一早,他派出干练警察去四川会馆找状告第一人邹稷光核对事实,可是,哪里还有邹讼棍的影子?他拿到重金酬谢后,一直住在京城一家高等妓院里鬼混。陆军总长获悉后,情知事出有由,他不顾大总统的面子,大怒,下达了一条死命令:务必近期拿住邹稷光。于是北京所有的军警、宪特一起出动,在车站、码头、旅舍一一搜索邹稷光,动静闹得很大。邹稷光得悉事情败露,心惊胆战,在一个夜晚被那家高等妓院赶了出来,溜到北京车站买火车票,想到哪里躲一段时间再说,结果,被布控的便衣侦探当场拿获。
进了气象森严的军事法庭,邹讼棍自知阴谋暴露,吓破了胆。他赶紧来了个竹筒倒豆子,将他如何见利起意,造假名编假话来陷害尹昌衡的来龙去脉抖落得干干净净。
情况弄明了。段总长感到问题严重,左右为难,他通过媒体对社会宣布:“尹案情况有些复杂,待将一些隐情弄清后,再择日开庭。”
事情一波三折。大总统袁世凯得知邹稷光落网,而且邹稷光承认他告尹昌衡的十条罪状无一是真,只为钱财而来云云,又气又悔。他知道段芝泉不是别人,大权在握,性格刚硬,又有心笼络地方实力派,纵然是身为大总统的他袁世凯也不能不对他有所顾忌。事到如此,该怎么办呢,幸好,段芝泉并没有公开这是一桩诬告案,这就留有余地,思索再三,他决定换主审官。提起朱笔,他又下了一道命令:“鉴于尹昌衡案,案情重大,关系到外交、内政等等方面,已不单纯属于军界,因此此案由陆军总长主审已不适合。现决定此案由本大总统亲自主审,陆军总监陆建章为审判员,隔日审理。”
世所皆知,陆建章是袁世凯的亲信,且为人手段残忍,由他来审理还有什么好的,问题严重了!
“大人,你请用餐!”看着合眼躺在**已绝食三天的尹昌衡,干瘪瘦削的监狱长好着急。
日前,狱中的尹昌衡得知由袁世凯来经手他的“案子”后,犹如睛天霹雳,袁任主审,目的不说自明,特别是他动用的陆建章,是个酷吏,手段残忍,他审案往往不问清红皂白就动大刑,估打成招。他怕受辱,闻讯当天下午就绝食抗议。
然而,对于监狱长来说,瘦死的骆驼比马重。如果让鼎鼎大名的陆军上将尹昌衡饿死在他手中,他是无论如何担待不起的!年过半百的监狱长绞尽脑汁,什么办法都使了,尹昌衡就是不吃。于是,他出高价请四川名厨弄了几个四川名菜,比如回锅肉,宫保鸡丁……这些都是平时尹昌衡最爱吃的菜,他亲自送来。
可是,无论他怎样劝,尹昌衡就是不理不吭声,像睡过去了似的,躺在**的尹昌衡面容明显憔悴,监狱长几乎要给他跪下了。他从侍立在侧的狱卒手中接过菜盒,一个个揭开盖子,把散发着香气的热气腾腾的饭菜一一摆上桌子,再摆上酒,哀求道:“尹大人,请起来趁热吃些吧,这里有你爱吃的回锅肉、有宫保鸡丁……是我专门去请了四川名厨给你做的,肉片切得很薄,熬成了灯盏窝……还有你爱喝的绵州大曲,酒菜都配齐了。尹大人、尹将军,你就起来赏个脸吧!”说到这里,矮小瘦弱的监狱长竟是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就像要给下跪似的。
好香!物欲的强烈刺激,使昏昏沉沉的的尹昌衡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一个薄瓷花品斗碗抢入眼帘,碗里有喷香的资格四川回锅肉,半肥的猪肉一片片切得细薄如纸,熬成了灯盏窝;红的是郫县豆瓣,黑的是潼南太和豆鼔,青的是香蒜苗,点缀其间。一盘宫保鸡丁,炒得通红的花生米和着辣椒,鸡丁……这些美味,像一只只镰钩,钩开了强烈的食欲,伴着求生的本能眼看就要冲出理智的藩篱!他一下挣扎坐起,手一扫,“哐啷啷!”他将近在眼前的美味,全都他擀落在地,碗、瓶都打碎了……一地狼藉。
“出去!”刚到而立之年的陆军上将尹昌衡指着房门,吆喝监狱长离去。监狱长长长地叹了口气,迁怒旁边的狱卒,让狱卒赶快把地上打扫干净离去。
绝食进入了第七天。
饥饿是个魔鬼。饿到三四天,饥火中烧,简直要造反,熬过了这一关,以后饿感遂渐麻痹。现在,饥饿感完全消失,周身轻飘飘的,好像灵魂要离开躯壳飞升而去。
夜又来了。
门轻轻响了一下,尹昌衡懒得睁眼睛。
“世兄,我看你来了。”这是谁,声音很熟悉也很亲切?尹昌衡睁开眼睛,站在面前的竟是陆军总长段祺瑞的儿子段君良,他也就是30来岁,与尹昌衡差不多年纪,人很儒雅,以往多有交往。尹昌衡睡在**默默无言。
在一星晕黄的狱灯映照下,只见尹昌衡那张英俊的面孔明显地消瘦憔悴,神态却很安静、沉稳,而那副微微上挑的剑眉却在微微抖动,暴露出内心的愤懑和忧虑。
“世兄!”段君良在旁边细言细语:“我此番来看你,除了我们私人之间的感情,更是代表我父亲来向你表示慰藉,首先请你进食,身体最要紧。
“吾父经常对我说,世兄很有才华。而且,是非曲直终会澄清,犯不住如此睹气,犯不住摧残自己的身体。你这样作,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世兄,你是聪明人,你想是不是?一切应该从长计议!”
段君良说时,随从已在旁边桌上摆好了一桌精美的酒食。看尹昌衡又闭上了眼睛,段君良赶快说:“世兄,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袁大总统得知你绝食,知道你是抗议陆建章审理此案,而外界舆论也多,也大,因而今天他已撤去陆建章,遗职由大理院(最高法院)院长周肇祥,会同陆军次长谭良仲接任。”见尹昌衡复又睁开眼睛,神情也活泛了些,他接着解释:“据我所知,其实大总统并非要害你,他深知你是个人才,欲重用你。可惜你太傲,他不过是要打打你的傲气而己!”
这话显然让尹昌衡听了很受用,他顶了一句:“他既然要重用我,却为何如此这般折磨我?”
“大总统一生爱看《水浒》,他这是仿及时雨宋公明收大将关胜的办法对你……”尹昌衡自然是熟悉这一段的,关胜原先是官军派来攻打水泊梁山的大将。在与宋江对抗时中计,他马陷深坑,被一群女将涌上来,将其绳捆索绑,备极羞辱,折了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百战百胜的关胜的傲气。
“大总统是先折磨你,委屈你,然后重用你。”说到这里,段君良背诵了一段“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心志……”的古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