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留学日本军校的毕业生,为何就你和周道刚才是将才,他们就不是将才?”
“请问次帅,宋朝的李纲是何出身?”
“状元出身。”博学多识的总督张口就来。说时,瞪大一双猫眼看着尹昌衡,不明白他为什么一下子将话题宕得多远。
“秦桧呢?”尹昌衡又问,连连反击,赵尔巽恍然大悟,中了尹长子的计了,顿时语塞。
“文天祥和留梦炎呢?”尹昌衡得理不让人,开始点醒主题:“他们都是状元出身。可留梦炎最后投降元朝;秦桧更是有名的奸臣。文天祥却至死不降,留下了‘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千古绝唱。次帅仅以资格取人,岂是求才之道?”
赵尔巽进士出身,放过翰林,现是朝廷封疆大吏,号称干员,当众栽在这个新毛猴手里,简直气昏了。场上大员们赶紧上去敷衍,说尹长子酒吃多了,打胡乱说;大人不记小人过云云。周道刚也赶紧上前,将尹昌衡拉去了一边。一场风波总算平息了。但傅华封看得出来,总督大人的内心很受伤。
宣统三年(1911年、辛亥)闰六月十一日,新任四川省总督赵尔丰乘坐的八人抬绿呢大轿,在一群翎顶辉煌的戈什哈护卫下,威风凛凛,旗幡招展,前呼后拥中来到成都南郊古柏森森的武侯祠前停下时,川省代表,幕僚饶风藻趋步上前,挑起轿帘,轻声禀报:“川省所有大员都出城欢迎大帅来了!”
“嗯!”他很矜持地哼了一声,轻提袍裾,缓步走下轿来,在康藏经边七载,功勋赫赫的赵尔丰回到了久违了的成都。性情还是那样执拗。周身裹着塞外风尘的大帅,下轿伊始,对香帛前排列得整整齐齐,等着朝见的大员们视而不见,却转过身去,伫立轿前,借看川西风情掩盖内心的滚滚思绪。
成都附近的农村最具天府特色,有一种温柔富足的气息。远远,水平如镜的秧田中,有星星点点的农人躬着腰在插秧。一缕轻风从田野上滚来,传过农家小伙唱的栽秧忙山歌,极有韵味:“太阳下山月出山,照得黑夜变白天。晃醒了我家鸡娃子,叫得我,天还不亮又下田……”但是,他知道,这不过是一种表象。自己捏在手上的决不是一个令人垂涎的红果子,而是如傅华封所说,是烫手的红炭圆!在这里,他再见不到二哥了。因为前任川督赵尔巽月前升任东三省总督,在朝廷催促下,他等不及三弟来接任就走了。在任总督不等新任总督来办交接就走,这在清廷历史上,也是从未有过的事啊!可见局势之严峻。二哥临走前给他留了一封信,算是新老川督的交接,也是哥哥对弟弟的忠告。二哥在信中谈了蜀中危机四伏的局势,指出关键是要解决好川人的保路运动。至于如何解决才好?对此,二哥没有提出明确的对策,只是再次引用了前人箴言:“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治蜀后治”,这无异是提醒他,主持川政,切切要审时度势。
“嗯!”赵尔丰这才转过身来,走上前去,以他素常傲慢的姿态,接受川省大员们的朝拜。其中惟一引起他注意的是一位高个子军官。很年轻,相貌很是英武,漆眉亮目,声如洪钟,英气逼人,态度不卑不亢;他想起二哥在给他的信中,对蜀中俊杰逐一介绍时,提到过的尹昌衡;说这人虽然今年才只有27岁,但在川军中威信很高。二哥在信中特别嘱咐他注意,说尹昌衡是个不成龙便成蛇的人,万万不可小视。这个高个子青年军官果真就是尹昌衡,不过,并没有真正引起他注意。
他上午刚到,下午就去了岳府街保路同志会。为了给蜀中士绅一个礼贤下士的好印象,他身着便装,青衣小帽,乘一顶二人抬小轿,跟班也只有一个师爷,另带一个穿便装的卫士——草上飞何麻子。
赵尔丰一进门就感到气氛火辣辣的不对。阳光透过嵌在雕龙刻凤的木窗上的花玻璃,洒在好大一间房内。房内坐了满****一屋的士绅们,因为激愤,这些士绅一改往日司空见惯的文质彬彬样子,争着发言,在大声武气地声讨邮传大臣盛宣怀、川汉铁路大臣端方:
“他们是卖国贼!只图自己的私利,不惜把主权拱手送给洋人!”
“卖路就是卖国!哪个龟儿子敢卖路,我们就和他们拼命!”
有个老者说着哭了:“我宁愿把家产都损了。我们川人生是中国人,死是中国鬼……不……不当……亡国奴……”
“各位股东,请安静!”股东会副会长张澜进来了,他拍了拍手,会场安静下来。人们的目光转向了一部大胡子飘飘洒洒,一双大眼光芒乍乍的他。
“报知大家一个好消息,”张澜说:“新上任的制台大人赵尔丰来参加我们的股东会来了。欢迎!并请赵制台就争路之事讲话!”
会场上,巴巴掌响起来了。早有仆役将雕有云纹的黑漆太师椅送到主席台上。赵尔丰龙骧虎步走进屋来,当中稳稳当当坐了。他虽穿的是便装,但颐指气使惯了;端坐不动,两道凌厉的目光在屋内来回扫了两遍,在股东们关注的目光中,赵尔丰轻声咳了一下,开始说话,带有训示的性质。
“尔丰虽久在川边,但对川省的护路、争路了若指掌……”他在讲了一番强国必须修铁路的大道理后,亮出了自己的观点:“朝廷深体民难,认为四川太穷,七千万两银子的路款,是负担不起的。四川业已民穷财尽,再筹资修路,根本无力。当然,借外债修铁路之举并非不可非议,然众所称废除朝廷与洋人已签订的修路协约则大可不必。本督部堂特来聊尽良言,希望大家一定要平心静气,为大体着想。若因情绪激动,做出什么过激之事,就不好了!”满以为自己一言既出,百人噤声!可这里不是康区。股东们也不是他管惯了、管驯了的边军。他话刚落音,下面纷纷予以驳斥。赵大帅的脸面有些挂不住了,调头去看坐在旁边的张表方(张澜字表方)。
“大帅这话我张表方就不懂了,事情的由来尽人皆知。光绪二十九年(1903),法、英、美乘我甲午战败,八国联军攻陷北京,迫使朝廷签订了耻辱的‘辛丑和约’。为加紧对我掠夺,西方列强开始争夺对我铁路建筑权。英国学者肯德就公开在报上撰文泄露了天机。他说,‘这个省份(四川省)的财富和资源,是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无法和它比拟的’。为了掠夺,英国政府计划修建一条由上海经南京、过汉口、宜昌、万县到成都的铁路。要在英国人的势力范围内,将‘条约港重庆’建成‘远东的圣路易’。这哪里是在修铁路,分明是对我的蓄意觊觎!大帅的恩师、前锡良总督早看出了西方列强险恶的居心,在川主政时即上奏朝廷,谓:‘川省高踞长江上游,倘路权属之他人,藩篱尽撤,且将建瓴而下,沿江数省,顿失险要……非速筹自办不可。’在大帅未回川之前,护理川督王人文同情川人态度,反对铁路国有,屡次为我代奏力争,屡受朝廷申斥而不悔。他说,‘虽三、四奏,直至罢职,亦乐为川人尽责’。最后人文专折参盛宣怀,惹恼京师。朝廷下旨严斥人文,谓‘如滋事端,惟该督是问’;随后即调人文去京。锡良、人文在为川人争路之事上,在巴山蜀水可谓有口皆碑。大帅经营康藏功勋赫赫,但望在此事上,不要寒了川人的心!”张表方的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说得何等干脆利落,有理、有利、有节,让赵大帅半天作不了声。哎呀呀,自己原是想挟大帅的威风,来此灭火的,不意竟陷窘境。全场鸦雀无声,士绅们都在看着自己!
赵尔丰的老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的。他始知道,锅儿是铁打的,这帮股东不好惹。这个四川保路同志会,在全省一百四十二个州、县、镇、乡都成立了分会。而在全国保路呼声最烈的川、湘、鄂三省中,又尤以川省为最。
他知道,现在这儿同自己对阵的还仅是保路同志会副会长张澜和股东们。还有会长颜楷,还有同湖南谭延恺,湖北汤化龙齐名的四川咨议局议长蒲殿俊,副议长罗纶等人没有来,这些可尽都是些要功名有功名,要才有才,尖嘴利舌之士啊!咦,若是这第一回合自己就输了,以后咋整?川局硬是复杂得很哩!耳边分明响起了火药引线燃烧的“吱吱”声。弄得不好,真要出大事哩!为了摆脱现实的尴尬处境,求得主动,赵尔丰开始机变。他看着张表方笑吟吟地说:“本督部堂今天来,说是说,但若要我就你们的争路表个态:我以川人之意旨为意旨。”
张澜抓住机会顺秆爬。他说:”既然制台大人这样表态,那就请将我同志会股东会之决议向朝廷代奏!”
“好吧!”赵尔丰慨然应允,“不知股东会议定了何事?”
“我股东会决议,坚持川路商办。截至本年四月,我川路已集股一千五百余万两银。除已支销外,尚存生银七百余万两,大大多于湘、鄂各商办路之股款,而且由宜昌至归州已筑路基三百余里,而可通车料段已有三十余里,如此等等,充分说明我们四川既有集股之财源,又有筑路之能力。因此,坚决请求朝廷收回国有成命。另外,川汉铁路公司驻宜昌总理李稷勋为盛宣怀、端方所收买,擅将川路股款七百余万两交付盛、端二人。请总督大人代奏:撤查李稷勋,参劾盛宣怀夺路劫款!”
“啊!有这样的事?”赵尔丰大大吃惊了。他霍地站起来,十分义喷地表示:“你们所说盛、端侵吞股款之事,十分重大。我立即就可以查明。果如此,不要说你们不依,本督部堂也不依!我现在既为你们的父母官,就要为你们办事。事不宜迟,我立即回督署,将你们的请愿,用急电直接发送内阁。”
“总督大人辛苦!”张澜立即率股东们站起,向新任总督赵尔丰施礼,态度很真诚、很尊敬。刹那间,气氛变得很融洽;刚才的隔阂**然无存。赵尔丰适时站起走了。
最初,他赵尔丰确实将保路会、股东会的请求向内阁上奏了。但朝廷上谕下达:“四川集会争路,为少年喜事,别有阴谋,饬赵尔丰严行弹压。”消息传出,群情大哗。保路会、股东会于七月初一日召开大会,到会者万余人,闻讯愤怒万分。大会决议自即日起在全省罢市、罢课。全省数十州、县立即响应。极度的惶恐中,他于七月五日,同成都将军玉昆联衔奏请朝廷将借款收路问题交资政院议决,并请准于暂归商办。然而,内阁还是不准!北京接着发来急电,以宣统皇帝的名义严饬他迅速解散、弹压保路会等“非法组织”;并对他的软弱作了申斥、威胁。于是,为保全自己的官职,他将蒲殿俊、罗纶、颜楷、张澜、彭兰芬、江三乘、邓孝可、王铭新、叶秉城等九人软禁在督署中。不意引发了成都人民的大示威。成千上万的男女老少,手拈香,头顶光绪牌位,从四面八方牵群打浪涌向位于督院街的督署衙门;愤怒的人们沿街比户,号泣呼冤,要求释放蒲、罗诸君。
为防止消息传到全省,他下令封城。然而,同盟会四川支部负责人董修武、曹笃等人想方设法发水电报,当时正是锦江涨水季节,他们在一块块木板上写:‘赵尔丰先捕蒲、罗,后剿四川,各地同志,速起自保’,在木板上涂上桐油,投入江中,任其漂流而下,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川。局势越发不可收拾。
在吴玉章领导下,荣县首先宣布独立,接着跟上的有十多个县,新津的侯宝斋率同志军打上成都……一时,遍地的火苗变成了燃遍巴山蜀水的冲天大火。各州、县截留赋税,招兵买马,堂堂正正,闹他个天翻地覆,公开打出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的旗号。官军不肯用命,一出城同民军接仗就溃败。数万民军已将成都包围得铁桶一般。城外的粮食、蔬菜等生活必须品运不进来;城内的垃圾、粪便运不出去。所有的电杆都被砍断。成都同外界的联系完全中断了。登城四望,辽阔的川西坝上,各地民军往来不绝,营屯四接,旌旗相望,令人惊心动魄,成都已成一座孤城。更可怕的是,继邛崃县巡防营书记周鸿勋率军反正以后,驻凤凰山的新军也做出了公开造反的架势。新军统制朱庆澜在凤凰山召集新军训话时试探,要“拥护保路的站到右边去,拥护大帅的站到左边来!”结果,基本上所有的官兵都站到了右边。朝廷得报后,紧急从湘、黔调派进川内担任清剿、镇压的官军犹如杯水车薪,被各地民军分片包围,打得落花流水。而此时让他最头痛的是,北校场的陆军学校内,一两千名军校学生看来也要造反了,学生中有影响的李家钰、陈离等为首的一些学生,日前竟将军校总办(校长)姜登选痛打一阵后,逐出了校门。这些失去了管束的军校学生,有文有武,社会能量很大,若是同民军、同盟会裹在了一起,后果不堪设想。
派谁去收拾军校这个乱摊子呢?平时一个个争强斗狠的部下们脑壳搭起,拿不出任何办法,最后兵备处总办吴钟容给他推荐了在川军中深孚众望的尹昌衡。而就在“成都血案”发生当天晚上,尹昌衡向他求见。他本不想见,但朝廷规定:凡到一定级别的官员向总督上条陈,总督不能不见。尹昌衡虽是一个闲职,但是旅长级,只好见。
“禀季帅!”尹长子中气很足,出语朗朗:“古圣人曰,民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职幕以为,兵应用来打土匪……”
“啊哈,教训本帅?”不屑于地看了看站在面前长相英俊的尹昌衡,没好气地把手一伸,“有条陈就上!”尹长子划动长腿走到桌前,恭恭敬敬把条陈双手呈给他。他漫不经心地展开条陈一看,不由吃了一惊。尹长子说是只要给他一标(团)人马,他就可以把全川的暴乱肃清……真是好大喜功之辈!倒是条陈文条理清晰,用词精当,思绪深沉。再看那手字一—魏碑变体,写得相当雄浑、流利。当时,心乱如麻的他也没有多想,只是不耐烦地把手一挥说:“条陈放在我桌上。非常时期,我可没有心思读你的锦绣文章、听你给我讲圣谕!”说罢,拂袖而去。
赵尔丰默了一会,想了想说:“是,也只有他去才招呼得倒,他在川军有威信。可是,他跑到哪里去了呢?这几个月都不见人?我派人到处找他也找不到,你能找到他?”大帅知道,吴钟容同尹家有亲戚关系。
吴钟容在颜缉祜老先生家把尹昌衡找来了。季帅表示了对尹昌衡的借重,要他夤夜赶去北校场的陆军学堂接任总办一职。尹昌衡却抠起了架子,最好好一阵劝,尹昌衡说:“季帅(赵尔丰字季和)实在要我去?那就下个札子(任命书)。不然,我师出无名。”
他很着急,说:“肯定下给你,不过,今夜来不及了,明天补办不迟。你现在就骑我的马,打我的灯笼,再带两个戈什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