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若站在原地,紧紧握着“潋滟”的剑柄,手指微微发颤。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杜娘子”,那红盖头下的脸——虽然描眉画线,胭脂红妆,但确实是阿蘅的脸。
罗若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阿蘅……为什么?为什么是你?你不是去投胎了么?为什么杜娘子是你?为什么你要做出这种事情?为什么要骗我们?!”
她的声音越说越急,最后几个字几乎破了音。
杜蘅站在花海中央,血嫁衣的裙摆还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她看着罗若。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带着一种罗若熟悉的、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被大人当场拆穿后,既心虚又害怕的、小心翼翼的歉意。
但那份歉意只停留了片刻,便被另一种更加沉重的东西压了下去。
她的目光从罗若身上移开,落在远方那座被夜色包裹的城池轮廓上,沉默了很久。
“罗姐姐,对不起。”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但阿蘅有自己的理由——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什么理由?!”罗若几乎是喊出来的,“究竟是什么理由,能让你吸取全酆获城百姓的生魂?!”
杜蘅看着她。这一次,她的目光没有闪躲,竟还带着一丝坚定。她缓缓开口,一字一句:
“这一城的人……全都该死。”
那声音不大,却如同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溅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久久不散。
罗若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杜蘅抬起的右手止住了。
“我慢慢说给你们听。”杜蘅说,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讲述自己的事,更像是在念一卷旧戏文,“你们听完,就明白了。”
她微微侧过头,望向天边浓厚阴气汇聚的乌云,目光穿过花海,穿过夜色,穿过六十九年的光阴,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
六十九年前。
酆获城东街,有一家木棒棰戏班。
戏班不大,不过八九个人,班主姓杜,叫杜用,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一双巧手能刻出世间最灵动的木偶。
他唱戏时嗓门洪亮,能压过三丈宽的戏台底下几百人的嘈杂声;他刻木偶时却极安静,连呼吸都是轻的,刀尖在木料上游走如同鱼在水底穿行,不惊起一丝涟漪。
杜用有个女儿,叫杜蘅。
杜蘅生在戏班里,长在戏台上。
她还不识字的时候便会哼唱那些戏文里的调子,三岁时便能模仿台上杜十娘的木偶甩水袖的动作,她六岁那年,父亲第一次让她操控木偶上台——不是让她唱,只是让她握着那根连着头部的木棒棰,让木偶在台上走个过场。
她举了一个时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可那双眼睛里映着台下烛火的光,亮得像两粒碎星子。
杜用蹲在她面前,用粗大的手掌替她揉着酸痛的肩膀,笑着说:“我闺女是个唱戏的料。”
杜蘅八岁那年,卢家的小少爷卢高志被家仆带着来看戏。
他坐在第一排,穿着一件蓝色的绸褂,头上戴着瓜皮小帽,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直勾勾地望着台上那个正在唱《杜十娘》的小女孩。
戏散场后,他跑到后台,蹲在杜蘅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糖,塞进她手里。
“你唱得真好。”他说,“我明天还来。”
他真的来了。每天都来。有时候坐在台下看,有时候跑到后台和杜蘅一起玩木偶。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日子在这灰蒙蒙的城中一天天过去,男童长成了白净清秀的后生;女童出落成俊俏可人的姑娘。
二人一同玩耍,一同长大,亲密无间,家中长辈也都知晓此事。
杜蘅十八岁那年,卢家来下聘了。
杜蘅记得那天的太阳很好,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光斑在叶隙间跳跃如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