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开始颤抖。起初只是轻微的耸动,然后越来越剧烈,最后变成无声的、近乎窒息的哽咽。眼泪滚烫地涌出来,浸湿了裤子的膝盖处。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哭那场来得太晚的大奖?是哭那个猝然而止的人生?还是哭那些再也见不到的面孔?
或者,是在哭这荒谬的、不可理喻的、重新摆在眼前的、漫漫无边的……二十岁。
不知过了多久,腿麻了,眼泪也流干了。
他扶著墙慢慢站起来,走到水池边,又洗了把脸。冰冷的水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些。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镜子。
镜中的少年眼睛红肿,但眼神已经变了。
惊惶在退去,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在眼底沉淀下来。那是四十五年人生留下的痕跡,是房贷车贷压出来的疲惫,是看见希望又瞬间失去的剧痛,是死亡……是真正经歷过一次死亡的人才有的眼神。
他盯著那双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用湿漉漉的手,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枚一元硬幣。硬幣是1999年版的,国徽面朝上。
他把硬幣放在洗手池边缘,轻轻一旋。
硬幣旋转起来,在阳光下闪著银光,越转越慢,最后晃了几晃,倒向一侧。
2003年。
他回到了2003年。
林凡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弯腰捡起那枚硬幣,握在手心,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
他走出卫生间,走廊的阳光有些刺眼。远处的教室里传来老陈讲课的声音,隱约能听到“白金”两个字。
他慢慢走回教室,在门口喊了声“报告”。
老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示意他进去。
坐回座位时,同桌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林凡摇摇头,没说话。
他翻开理论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书页边缘,粗糙的触感一遍遍提醒他:这是真的。
这是一个平凡的、燥热的、2003年的夏天上午。
而他知道,这个世界即將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网际网路泡沫即將破灭又再度崛起,房价即將开始它疯狂的爬升,无数机遇像地下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比如今年,在一家新开的川菜楼,他会遇到一个扎著马尾、笑起来有酒窝的女孩,她叫王娟。
林凡闭上眼。
心臟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这一次,它跳得很稳,很慢,像蛰伏的兽。
当他再睁开眼时,眼底最后一丝慌乱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一种沉淀了四十五年岁月、又淬炼过一遍生死的平静。
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原子笔,在课本扉页的空白处,缓缓写下七个数字。
03、12、19、27、35、06、11。
然后他在这行数字下面,画了一条重重的横线。
横线之下,他写下一个日期:2003年5月15日。
那是前世,他路过彩票店,隨手买下那注改变了一切的號码的日子。也是今生,他需要记住的第一个日子。
窗外,蝉鸣乍起。
夏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