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现在在哪?”王娟的声音开始发抖。
“在车里边。我刚从彩票店出来。”
“你就在那儿等著!哪儿也別去!我、我马上请假过来!”王娟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林凡你听著,彩票收好!收得死死的!谁也別告诉!听见没?我这就过来!”
掛了电话,林凡靠著座椅,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先是低低的笑,然后声音越来越大,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拍著方向盘,像个疯子一样在车里大笑。笑著笑著,眼泪真的流了下来,滚烫的,止不住。
他想到了很多事情。想到结婚时租的那间十五平米的小屋,冬天冷得像冰窖;想到儿子出生时,他抱著那团小小的生命,发誓要给这孩子最好的生活;想到母亲生病时,他掏空积蓄还是差三万,最后是姐姐偷偷塞给他的;想到每次同学聚会,他坐在角落里,听那些事业有成的同学高谈阔论……
都过去了。
从今往后,他要带娟儿去她一直想去的云南,去看洱海;要给儿子买最好的电脑,让他不用经常借同学的;要把父母接到身边,请个保姆照顾;要换套大点的房子,带阳台的那种,娟儿想种花想了十几年……
他想得浑身发热,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冲得耳膜嗡嗡作响。心臟跳得太快了,快得有点不正常,胸腔里像揣了只野兔子,横衝直撞。
剧痛。
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臟,用力挤压,碾碎。所有的空气瞬间被抽离肺部,他张大嘴,却吸不进一丝氧气。视野开始变暗,边缘泛起黑雾,霓虹灯的光晕扩散成模糊的光斑。
不……
不能是现在……
彩票……在钱包里……
娟儿……还在来找我的路上……
他艰难地伸手,想去摸副驾驶座上的手机。指尖刚碰到冰凉的塑料外壳,更剧烈的疼痛海啸般席捲而来。黑暗彻底吞没了视野,最后残留的感知是身体向前倾倒,额头撞在方向盘上。
刺耳的喇叭长鸣声,划破了夏夜。
---
林凡猛地睁开眼。
首先感受到的是坚硬木椅带来的不適,胳膊下压著的书本传来粗糙的纸张触感。然后是声音——翻书声、窃窃私语声、窗外遥远的音乐声。最后是气味:汗味、香水味。
他僵住了。
视线缓缓聚焦。眼前是一张坑坑洼洼的木课桌,桌面上用圆规刻著歪歪扭扭的“早”字。
他慢慢抬起手。
这是一只年轻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皮肤紧实,没有后来因为长期搬运水管而留下的老茧和裂纹。手腕上戴著一只黑色的电子表,錶盘显示:2003年5月8日,上午10点23分。
讲台上,驾校老师老陈正背对著学生在黑板上写著理论题目,粉笔吱呀作响。
“所以这个故障应该这么修……”
林凡一点点转过头。
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正偷偷在课本下压著一本《科幻世界》,看得津津有味。前排的女学员扎著马尾,辫梢用蓝色橡皮筋绑著,正在认真记笔记。窗边,穿白色t恤的少年托著腮望著窗外,阳光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这是……
这是市里电大的教室。
这是他二十岁的春天。
心臟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一下,一下,健康而有力。没有疼痛,没有窒息,只有一种近乎耳鸣的嗡响在脑海里迴荡。
“林凡!”
一个粉笔头精准地砸在他课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老陈转过身,推了推眼镜,严厉地看著他:“发什么呆?我讲到关键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