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从前在长安吃的荔枝,都是用冰车从岭南运过去的,到了长安都蔫了,哪有这个鲜!”
“那当然。”冯仁接过那串荔枝,剥了一颗丢进嘴里。
“离枝一日色变,二日香变,三日味变。
长安离岭南几千里,等运到宫里,那荔枝已经不是荔枝了。”
他说完,也不多留,朝老人拱了拱手,便带着李白继续往集市深处走。
两人走走停停,见着稀奇古怪的东西便停下来看一看。
有整张剥下来的蟒皮,有装着活蝎子的竹筒,有晒干了的海蛇。
还有几大捆散发着浓郁药草气息的树根。
李白一边走一边摇头晃脑地感叹,说这岭南的物产,比长安东西两市加在一起还要野。
“长安的东西,都是规规矩矩的。”
李白说,“药材是药材,皮毛是皮毛,分门别类摆在铺子里,隔着柜台看,明码标价。
这里倒好,东西全堆在地上,你要买就蹲下来自己挑,卖家连头都不抬。”
“这叫什么?这叫‘市井气’。”
冯仁在一捆晒干的苎麻前停下脚步,伸手捏了捏麻丝的韧度。
“长安的市井气,是被坊墙圈起来的。
东西两市的墙一围,里面的热闹就变成了景致。
岭南不一样,这里的市井气是长在泥里的,你想看,就得蹲下来。”
吃着吃着,李白鼻子有些热乎。
李白下意识地抬手去擦,手背上殷红一片,在春日漓江边的暖风里显得格外刺目。
“先生,学生这是……”
“上火。”冯仁头也不回,“岭南地气燥热,你连着吃了七八颗荔枝,又逛了大半日街市,火气上来了。”
李白讪讪地仰起头,捏住鼻翼,“学生这身子骨,倒比不得先生。”
冯仁回头瞥了他一眼,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丢过去:
“擦擦。大街上仰着个脸,跟条翻肚皮的鱼似的。”
李白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冯仁随口念出这句诗时,正站在漓江边的石阶上,望着江面上往来如梭的渔舟。
春末的江风带着水汽和荔枝花的甜香扑过来,吹得他衣袍下摆轻轻翻动。
李白捏着鼻子的手一僵,也顾不上鼻血了,猛地抬起头来:
“先生,好句!这诗……是您作的?”
冯仁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记得这句诗。那是苏轼后来在惠州写的,比现在晚了几百年。
可诗这东西,到了嘴边就是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