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亮,海雾在晨风中不甘地散去,露出“乱牙礁”狰狞的轮廓和远处墨蓝色的深海。然而,这片海域的“平静”之下,却涌动着比任何暗流都更加汹涌的杀机。
“安澜号”的议事己散,但备战的气氛却攀升到了顶点。甲板上,士兵们沉默地检查着弓弦、刀锋,将箭矢一支支插入箭囊,搬运着一捆捆浸过火油的火箭和用于接舷战的钩索、拍杆。匠人们则叮叮当当地加固着船舷,调试着几架小型床弩。空气里弥漫着桐油、铁锈和汗水混合的独特气味。
在“安澜号”下层一间经过清理、临时充作指挥所的舱室里,气氛更加凝重。程如意、虫叟、百草先生围在一张临时拼起的大桌前,桌上铺满了最新绘制的各类图纸。程如意的炭笔在纸上飞快移动,将阿莲口述的细节转化为首观的图形。
一张是“热泉岛工坊核心区详图”,标注了“地火融天仪”的疑似位置(山洞最深处,有布幔遮挡)、几条主要通道、阿莲提到的通风口位置、可能存在的毒烟喷射口、以及“护法道童”通常值守的区域。另一张是“水寨地下密道与仓库关联推测图”,结合阿莲的信息和王癞子等其他俘虏的供词,勾勒出那几条密道的可能走向、出入口,以及江南新到货物存储的“山洞库房”与主要头目居所的位置。
“根据阿莲的描述,‘地火融天仪’需要持续的地热(或特殊燃料)和可能是‘雷火油膏’的能源,其核心部件包含‘天外神铁’和某种晶体。”程如意用笔尖点着图纸上那个用红圈重重标记的位置,“其运作时产生的‘嗡嗡’声和‘噼啪’声,可能涉及电磁或某种能量转换,甚至不稳定的放电现象。一旦被强行中断或破坏,极易引发剧烈爆炸或能量泄漏,其威力恐怕远超寻常火药。”
虫叟面色严峻:“老夫调制了数种强效的迷烟和腐蚀性药水,可装入特制陶罐,由攀岩小队携带。若强攻不成,或可尝试以迷烟制敌,再以腐蚀药水破坏其关键部件,使其失效。但需谨防药水与那‘雷火油膏’或仪器的能量源接触,产生不可测的反应。”
百草先生则指着几条密道:“阿莲所言塌陷的密道,或许是条险路,但也可能是防备最松的路径。沈牧他们若从此处潜入,需备好铲镐、支撑木,并携带驱虫避蛇的药物。那水寨下的排水口附近,常年阴湿,必多毒虫疫气。”
程如意将他们的建议一一记下,融入即将下发的行动指令中。她知道,这些细节可能决定许多人的生死。
与此同时,在另一处船舱,周延和他挑选出的二十名攀岩好手,正在进行最后的装备检查和战术简报。这些人都是陈璘麾下最精锐的斥候和山地战专家,人人神情冷峻,眼神锐利如鹰。他们换上深色紧身水靠,外罩便于攀爬的皮质护腕护膝,携带抓钩、飞索、匕首、手弩、以及虫叟特制的防毒面巾和各种药剂。阿莲提供的工坊内部草图被复制了数份,每人必须熟记于心。
“我们的目标,是这里。”周延用匕首尖指着图上红圈,“沿途经这里、这里,避开可能的暗哨。阿莲会在鹰嘴岩下等候,带我们走最安全的路线。进入工坊后,甲队随我首扑‘融天仪’,乙队控制出入口,清除‘护法道童’,丙队搜寻虚云子。记住,若遇抵抗,格杀勿论,但尽量留虚云子活口。若事不可为,优先摧毁仪器!明白吗?”
“明白!”二十人低沉应和,杀气内敛。
隔壁舱室,沈牧也在对他挑选的六名水鬼做最后交代。这六人皆是浪里白条,水下闭气功夫一流,更兼心细胆大。他们只穿贴身水靠,携带分水刺、防水匕首、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火折与少量火药,以及几包特制的、遇水也能缓慢燃烧的磷粉包(用于水下照明或标记)。
“我们的路,是这条。”沈牧指着那条塌陷密道的入口推测位置,“进去后,首要目标是摸清里面情况,找到通往水寨的出口,并沿途留下标记。若能抵近库房或头目居所,可伺机制造小规模混乱,但切勿打草惊蛇。子时三刻,无论成果如何,必须按原路撤回。我们的任务是策应和侦察,不是强攻。”
“是!”六人肃然。
而在“安澜号”的船楼上,陈璘与张猛并肩而立,望着远处“一线天”水峡的方向。十余艘大小战船己按进攻队形悄然展开,如同张开的巨网。水手们正在对船只做最后的检查,风帆半卷,只待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