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在有也高兴,送走傅家的人,笑道:“我说什么来着?在真这会不就赚了个好前程?之前我就多少知道这件事了,当时还吓了一跳。那个傅似逸是什么地位——也叫我们在真碰着了。这也是放长线钓大鱼,没有读大学、没有一番挫折,哪里有这样好的机缘?真是一步都少不得的——这是环环相扣。因此我总教你放在真松一些,别逼得太紧了,那对谁都没有好处。试想在真真要被你逼去工作了,这时候哪来什么傅少爷呢。”
白若曼恼他比自己早知道,笑骂道:“你这是事后诸葛亮、马后炮!你也瞒着我——怎么不知道我要是知道的话还会帮你们一把?要是我也助助力,想来这桩美事该成得更快。”
何在有笑嘻嘻的,调侃道:“真要叫你知道了,保不齐你就告诉别人了。一些别人知道了也许没什么,但要叫一些别有心机的人知道,也许还要搅上一搅,把你这锅快煮好的好汤弄坏了。”
“嗳——”白若曼长叹一声,她知道何在有说的是沈小如,刚刚她还来了一趟,没进门,白若曼远远望见她便把她拦回去了。这会讪讪道:“我不是把她劝回去了?不叫她走到跟前,不怕她能坏事。难道她的手伸得了那么远?”
何在有微笑道:“你可算知道一些道理了。”
白若曼哼道:“你少没良心地挖苦自己老娘——”
两人虽然有些口角,但仍是喜气洋洋的。这人一高兴,高兴得过于高兴了,多少有些得意忘形。形散神逸,整个白墙屋子里便荡着一团团的喜气。
六月上旬的一个黄道吉日,是傅似逸和何在真结婚的日子。
六月的芙蓉城的暑气起来了,只清早和晚上还是凉快的。两人办的是文明婚礼,婚前去拍了几套婚纱照,冲洗装框之后送去了傅公馆装饰起来,玫瑰金雕花的相框,傅似逸穿一身黑色西装、打黑底藕荷斜纹领带,何在真穿西式婚纱,繁复华丽的一套白婚纱,头上披一条极长的拖到地上的浅藕荷软纱披巾。两人微微笑着,都带着些孩子气,再幸福不过的模样。婚礼这天请了化妆师到何家给何在真化妆换衣服,到时间了男家再开车队去接,吉时前赶到办婚宴的芙蓉城大饭店,在那儿办婚礼,傅二老爷当证婚人。傅似逸的父母免来,日后两个人一同回上海拜访傅家亲戚。
何在真这天起得很早,整个荷花村里还几乎没有人声,只有几声鸡鸣。像古时候的中国,也像那时一个刚打完仗的小村庄,所有人都死了,只有几只幸存的公鸡还活着,曙光欲起,它们仍像往常一样对日啼叫,不管脚下踩的是坍墙废墟。寂静的早晨,一个苍凉的清晨,天上一色清浅的鸭蛋青。天空是一个盛颜料的调色盘,这会清水滴得多了,鸭蛋青愈发清透,渐渐显出浅灰蓝色,青色几乎要散了。那满轮的白银月亮和伴着它的星星几乎在天幕上待不住,该下去了。
像大考那天的早晨。
何在真在学校时,每逢大考,总要起得很早,本来就睡得不安稳,再睡下去怕把好容易复习的内容忘记了,只得强打精神起来应付。匆忙吃了早餐就要上路,往往和宋庭芝、崔直、许文等三人一起。她们四个是形影不离。她们三个人在路上也要提问对方,遇着一个不熟悉的问题,总夸对方提得好:“你这个问题很有意义,很像老师会出在卷子上的题目。快快,我没复习到这里呢,赶紧给我说说答案。一会在试卷上看见了,我得乐死。”何在真总是不言,看着很镇定的样子。她想她已经预备好到教室写卷子。
但婚礼不大像大考,即使前期的准备很像。这会全在傅似逸的手上。他来了,那便是来了。她只得等在这里,漫长地等待,试卷上所有可以作答的地方她都写满了答案,只不知道对不对。那迎亲队伍仍像《聊斋》的世界,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被狐妖花仙拐骗到别的地方迎娶别人。也是奇怪,新郎被拐走了,那就是一段奇缘的开始,全不说原本的新娘如何了。她是期待?是失望?
何在真站在挂了大红团花软缎的家门口,左右两边是大红底黑字喜联,将她框住了。门里边是幽幽的暗色,像一座神龛。她想了一回,愈觉苍凉。
婚礼差不离是一个人一辈子仅有一次的事情,可她没有人可以说说话,她对婚礼有一重恐惧,然而没有人可以告诉。她想起自己为什么要嫁给傅似逸——万幸傅似逸说爱她、要娶她——但一开始她不过是要把自己卖给傅似逸,也许现在仍称得上是卖自己——以一个母亲感到满意的价格。她就是卖自己,也没一个人可以商量,完完全全的自由,那么多的男人,任凭她自己决定,买主、卖价都由她决定。买椟还珠的故事,如果可以的话,她只想给傅似逸自己的爱,纯粹的全是自己的爱,换人家记住她永世。
鸭蛋壳的天完全破了,显出另一种天青色。太阳要升起来了。
何在真喃喃念了一句:“要嫁人了。”——像大考那天的早晨,要往考场去了。
婚礼很热闹。这样大喜的日子,往日无仇近日无冤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堆着浓浓的笑容。
在芙蓉大饭店的酒席过后,一堆亲朋好友跟着新人往傅公馆去。算起来都是傅似逸的朋友,何在真没什么朋友,何在有和白若曼不好久留,早回家去了。
一片的恭喜声中,何在真有些晕头转向。婚礼于她是混乱而迅速的,听好话、说好话、敬酒打招呼、接受几声调侃,婚礼便结束了。后来她和傅似逸回忆起婚礼那天,她笑道:“光顾着笑了,什么都没记住。”
傅似逸有些惊讶,笑道:“一点都没记住?连我都没记住?我那天第一次认真打扮呢。人家记得你真真的——”说到这儿便笑了,整个人笑得窝在何在真的怀里,好一会才道:“真真。我都记得你穿婚纱的样子,你怎么没记住我?”
何在真惊道:“不就是婚纱照上的样子?谁要你去记了。”
傅似逸摇头道:“哪里是一个样子?那天的你看起来生动许多,尤其好看。他们调侃我见了你像八百年不同你见过面了似的,心旌摇摇——好似脑袋上就顶了一张随风而动的小旗。”
何在真打趣他:“别是绿色的。”
傅似逸不依,从她怀里爬起来挠她的痒,直到她喊不敢了才放过她。他指责道:“你怎么说这种话?”
何在真忙道:“不敢了,不敢了。换一顶粉色的最好,和你那天的领带一个颜色。”
傅似逸才笑了。
其实她记得一些。一圈朋友围着她和傅似逸说闲话,多是傅似逸回答。她拘谨地坐着,忽地看见一个坐在外围的女人。身材修长、皮肤棕色,棱面脸,粗眉大眼,五官还算清秀,很有一种异域美人的味道。她在这好日子里穿一身大红绉缎洋裙,混在孩子堆里很认真地指挥秩序,不许乱摸乱碰,不许小孩子乱跑。但她自己很像小孩子。
何在真看了许久,旁边一位梁太太看出她的神色,微微一笑道:“她像个小孩子——不,她就是小孩,大概八九岁的智商——不知道够不够。”一面用左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意思是说那个女人脑子不大正常。她的右手上拿着一杯冰过的香槟酒。
何在真会意,对那位梁太太笑着点了点头。
她心里震了震,好似无意间得知什么秽亵的东西。她刚才看见两三个四五岁的小孩对那个女人很亲昵,像是她的孩子。但她自己还是孩子,见着小孩拿着喜糖吃了又吃,骂了句:“不要再吃了,再吃牙齿要坏掉了。”但小孩嘴一瘪,像想要哭出来的样子,她又许可了。但仍拦着那个最大的孩子。那大孩子不肯,扑在她母亲的怀里,掏她藏在衣兜里的糖。两三个穿着短打扮的孩子,衣服陈旧而污秽,沾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上去的洗不掉的油渍。黝黑的脸。
那个女人捂住口袋,一手拦住他们,一面摇头微笑道:“不许——这是我的,你们不许再吃了。”——单薄稚气的女孩子的声音,又轻又低,像薄薄的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