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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片第三 2(第1页)

婚礼终于尘埃落定——何在真病了。从小感冒发展为重感冒,不知怎的又成了发烧,在房里一躺就是半个多月。西洋医生每天傍晚来给她打点滴。说来也是奇怪,一个人忙得不可开交,外人总觉得她就要倒下了,偏偏她就是挺直地站着,好容易熬过去可以休息了,这时却常常就倒下了。何在真尤其,她姊姊何在蝉从小带大她的,知道她的身体有多差,因此断言她去不了西南联合大学——半路上一场重病就可以送走她,也许只能鬼魂飘荡过去。何在真在寿春园的时候未尝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是在半路上死了,还是留在泥地里挣扎?虽然到了学校未必不是又一个沼泽。她就是没想过自己能够平安到学校——那概率占小半的事件,在她的心里压缩为万分之一的可能。她对她姊姊的想法清晰明白并且深以为然。

这时她躺在床上,每天有很多时间去回想她的人生,在玉色的阳光中,在静静的夜色里。傅似逸回来就上楼看她,俯身亲她一下,笑道:“小可怜——”何在真只是微微一笑。

很可怜吗?不,她高兴得要笑出来。

日月穿梭,当阳台门的白纱条纹窗帘吹起来的时候,她总看见团团碧绿的桂花树,旁边一排的瓶式白玉阑干。它们真安静,你走过去,看见了,将它们装进你的人生里——好,装进去了。另一个人路过,也看见了,要是想装进他的生命里,那他一样可以做到。连晚唐时的月亮光也是这样。你装进去,可没办法生生世世带着它,你死了,它只是历史中的事物,再也没人记得。这至少是人死后的事情,何在真高兴自己现在看见了。她躺在这样一幢华丽的公馆里,像一只附在房里的鬼。不知道是哪个朝代飘来的鬼。

她有时也惊讶,自己这样的一个人能够住在这样的屋子里。躺久了,多少有点良心不安——于是她的高兴是突突直跳的心跳声,带着点刺激。她从前也见过这样的屋子,在她的想象中,只有公冶华月那样身份的小姐可以住进来的。天赋人权、人人平等?那是生命的本身,然而你生活在社会里。

“少奶奶,有客人来看你。”房间的门没关,张妈在门上敲了几下就进去了,一面又笑道:“是梁太太、方太太她们几个。”

何在真笑道:“她们从香港回来了?”

张妈一面扶何在真起身,一面笑道:“可不是。回来了还兴冲冲的。说是昨天刚回来的,听说你的病还不好,还从感冒成了发烧,都担心你。”

何在真和傅似逸原本有个蜜月旅行,预备是回上海那边过,顺便带何在真见傅似逸的父母亲人。经几个朋友撺掇,又改成先去香港一趟,再回上海。梁太太等人便说要同去香港,打扰一段两人的蜜月旅行。不想何在真却病了,并且愈来愈严重,只好取消。傅似逸之前就寄了在真的小照回去,这一次又寄两人的婚纱照给父母看,媳妇见公婆的事便算了。梁太太等人因为说得心热了,只得弃了他们自去。

何在真生病不打扮,常是穿一身睡衣,一件荷粉交领软缎牡丹纹睡衣,也就这样下楼去。她笑道:“难为她们还想着我。原本说得好好的,结果我却病了,专门推辞不去似的。幸好她们自己去了,没留下来陪我,不然多不好意思。”

张妈笑呵呵道:“少奶奶还不知道,她们一帮人最爱玩乐,只有自去的道理,哪里有留下来陪你的?你倒不要不好意思。”

到了楼下的会客室里,梁太太、方太太等一行人正在那儿喝茶。

梁太太见了何在真,立马站起来笑道:“你身体好些了吗?哎唷,怎么瘦成这样?原本脸上就没多少肉的,这一病,一点肉都没有了。叫人见了真要心疼死。”说着上前拉着何在真的手看了又看,又道:“张妈说你现在是发烧?怎的一直不好呢?”一面伸手摸了摸何在真的额头,果然还滚烫着,连忙扶她坐下了。

这梁太太是梁再明的妻子,身子挺拔,平眉杏眼,一张长窄脸,面容姣好。夫妻二人都是三十出头的年纪,有一儿一女,儿子为长,乳名琪哥,性子较为沉稳,闷葫芦一个,年纪十岁左右;女儿乳名秀姐,活泼好动,六七岁年纪。梁再明是芙蓉城里一所大学的副教授,原本并不和傅似逸有联系,是一个同事沈文钦介绍认识的。那个沈文钦小他几岁,也是院里的副教授,从前读书的时候很努力,到学校教书了也还是拼命,办了许多同政府合作的文学杂志期刊,所以这个年纪就当上教授了。他口才又好,是个滑头,因此攀附了许多有地位的人,傅似逸就是其中一个。梁太太倒没有工作,自从嫁了梁再明,便一心扑在家庭事务上。她今天穿一身玄色绣折枝小花旗袍。

旁边的方太太笑道:“也是奇了怪了,怎的一场病闹那么久还没好。虽然说结婚是累人一些,到底过分了,不知道是不是冲撞了什么东西。这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越是说不相信,那东西越缠到你的身上来,我想还是叫张妈去白马寺里求几张符来。那儿的法师很厉害的,我自己就常去那边。”

不等何在真回答,她旁边一个原本在看花的年轻女人就接过来道:“嗳,我的太太,你这算什么法子?我们现在讲科学。你按科学逻辑一推理,傅太太的这个病很好解释嘛。婚礼累人,这会子又是慢慢地转到大热天,人难免贪凉,不小心就中招了,也是没办法的事。这是热感冒,很自然地就成了发烧嘛。再熬一会儿,发烧过去了也就好了,还没到求神问佛的地步!你要是想去那个白马寺了,也不用远兜远转地撺掇傅太太去,我陪你还不够?再押上梁太太、程太太好了,这样够不够?”她一面踱步过来,挨着方太太坐下了。

众人听她押筹码似的,都不禁笑起来。方太太拿食指点了点她,笑道:“伶牙俐齿的小丫头!编排我就够了,这儿的一个你都不放过的。”

那女人猛地攥住方太太的手,笑道:“嗻,老佛爷是真要起轿了——”

众人都笑起来。

这方太太和这个女人是一家的,大老婆和小老婆联袂出门。她们是大商人方义和的妻妾,自然不止她们两个,但方太太是明媒正娶的,这个女人是放在正房太太下面的,地位自然和其他人不同。这个女人是堂子出身,名叫白莉莉,能说几句外国话,还有个外国名叫Lily,翻译回中文叫百合,因此又有一个日本名字,叫作“松下小百合”。现在一般妻妾成群的男人都不会把大大小小的老婆放一块了,不止为了减少正面争锋,还因为在新时代里有失体面,不像一个文明人。偏偏方太太是个好脾气的,这白莉莉又是惯会体贴人说好话的,虽然骄纵了一些,到底还是合方太太的心意,也就对她颇为宠爱了,便是有几句刺人的话,也全不放在心上,只当她是说笑说忘了,谁都要打一下。因此就有了这方家大小老婆双双出门的场景,外人当面不敢多言,背后里总要给两人题一句报纸标题。

方义和自己四十多岁,方太太小他两三岁,也是四十多的年纪,五短身材,有些矮胖,相貌倒还看得过去,穿一身黑色绣花旗袍。白莉莉年轻,二十六七的年纪,修短合度,身量纤细,眉清目秀,爱化浓妆,一双细眉吊得高高的,两腮搽得微红,直隆隆的琼鼻上也点了一点牙红,穿一身露锁子骨的鸡心领米色洋装。

白莉莉忽然“咦”了一声道:“那不是回不去上海了?家里边回门也回不成了吧?真是不凑巧。”

何在真微笑道:“都没有去办,也真是凑巧极了。似逸说都没关系,我就随他去了。”

白莉莉笑道:“也是你们新夫妻两个——不过也没什么。”

说了一回香港的风景,梁太太道:“嗳,差点把东西忘了。红玉,东西是你拿着吧?给在真吧。”

红玉正是公冶华月的唱戏师父,芙蓉大戏院的前金字招牌、程老板新娶的姨奶奶。刚才白莉莉称呼为程太太的就是她。白莉莉她自己也是姨奶奶,当着各位正经太太的面前,没有搬了石头砸自己脚的道理,因此含糊地喊她“太太”了事。红玉道:“在这儿呢。”一面提了一个小藤箱放在桌面上,打开了,里面有几件衣服首饰。

梁太太点了点东西,笑道:“一点没错了。这是你家傅少爷托我们给你带回来的。也没指明要哪几样,只说看我们买什么便给你带什么,我们就胡乱买了。这多是莉莉的手笔。红玉买的东西最少,不像我们购物狂似的,因此托了她给你拿回来。”

何在真听见红玉的名字,心里微微诧异,她记得公冶华月那儿提过几次红玉的名字,但她自己没见过红玉本人,不知道此红玉是不是就是彼红玉。她看了几眼,笑道:“多谢你们了。原本你们就是自己去玩的,还要给我这个没去的费心买东西,真是不好意思。”

红玉倒也记得她的名字,已经确认她就是那位常和公冶华月玩耍的何小姐,听她嫁入傅家的消息,还吃了一惊。这百转千回的一情一节。这时瞧出何在真的打量,红玉对她笑了笑。

白莉莉笑道:“只希望你收了东西高兴一些,快好起来罢。不过有件事我得说在前头——这东西虽然好,但没一件不是贵的。我专拣贵的给你买,替你好好敲傅少爷一笔竹杠。”

梁太太和方太太都笑道:“这贼丫头——哪有老婆敲丈夫的竹杠的?这都是天经地义。”

半晌,何在真问道:“怎么没看见梁太太的两个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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