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秋觉得怦然心悸。不知道为什么,她很不安。她看见徐伯从车上跳下来,走过昏暗的树丛,差不多一直撞在她身上:
“桂秋,上车。”
“怎么了?”
“上去说。”
他们就上车。车子呜呜掉转了头。
“别!我得喂俺奶吃了饭走。”
“有关紧事哩。”
“不!我一定得喂了她。”
“那你快些。”徐伯轻轻叹了一声说。
她就给奶奶喂饭。然后,对爹说:
“爹!队上的车来了。小方捎信要打连班,叫我去照看几天。奶奶,你照应了。娃儿我抱走。”
不知为什么,她要编这么一套谎话。
车开了。驾驶室里很沉闷。徐伯一直不说话。她思摸着,看看司机的脸,再看看徐伯的脸,觉得发生了什么大事。
“徐伯,出事了?”
徐伯点点头。
“他呢,他怎么了?”
他们不说话。
“伤了?”
“……”
“是不行了?”
徐伯不说话,也不点头。
“徐伯,你吓我!俺们再不生气了。我叫他回家。啊?……”她瞪大了眼睛盯着徐伯,眼神是绝望的,声音也发直了。
徐伯望着车灯扫过的花花绿绿的大地,一串热乎乎的泪水滚落在她的手臂上。
“你别难过。他,他保护了大家。”徐伯说。
她仔仔细细琢磨徐伯的话,突然猛敲了一下自己的头:
“你怎能那样咒他呢?叫他永远别回来!小方,你千万别怪俺,别怪俺呀!……”
五
他们不让她看小方的遗容,那当然不成。
钻杆砸坏了他的肝脏。他静静地躺在白被单上,像午睡一样沉酣。好像随时都会揉揉眼,伸开硕长的胳臂叫“秋——”
“爸!爸!”刚学语的儿子伸着手探着腰,喊着。桂秋哇一声哭了,一下子就哭晕过去。
待醒来之后,她像大病初愈一样虚弱,苍白,但却异常镇静。她想了好久,慢慢地对徐伯说:
“给他哥打个电报,来不来,得告诉他。给他做一套灰涤纶制服,买双起筋黑皮鞋。他想了二年,都没舍得。按乡下规矩,我给他守一七,让他进俺家坟地。”
徐伯点着头。所有的同志都哭了。
第三天,小方的哥、嫂来了。侄儿侄女,加上嫂子的亲戚朋友,占了半辆客车。
嫂子利落大方,很懂礼仪。三十多岁似乎比桂秋还年轻。哥哥像小方一样沉默寡言,稍有些胖,手是白软的,脸是红润的。
嫂子凄然地问:“你是桂秋?”
桂秋立刻放声大哭。嫂子搂着她,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绢,在眼中揩。哥也掏出手帕,伤心地哽咽着。
“不要哭……”嫂子呜呜咽咽说,“弟弟牺牲得很光荣,很伟大。”
“是啊,”哥说,“很自豪。是好样的。”他咳了一口痰,回过头,大声对徐伯说:“老徐同志!我弟弟的事迹,应当登报嘛。”
“汇报了,汇报了。”徐伯连连点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