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过钱,半天才说:“俺奶,是个瘫子。”
“我早知道了。”
“得人伺候。”
“叫你接,只管接。”
奶就接来了。桂秋就伺候她,尽心尽意的。
这年冬天,爹给村上人盖房。架木杆结了冰,滑,爹摔了一跟头,竟把腰摔坏了。家中里里外外全靠桂秋一人支撑了。她要种四亩三分责任田,还得喂猪、喂鸡、喂羊、喂兔,还时不时给人裁缝衣服。
自从爹不再出去干活,这爷儿俩的脾气就打了一个调。现在是桂秋成天闷声不响,爹坐在院里挑鼻子吹眼地摔打。奶奶呢,就拍着炕流泪:“秋嗳——,让我死了算啦。”
小方还是天天骑了车子回家。回来就抡了衣服活。两人不知不觉把午觉的习惯也改了。
后来,他们就添了孩子,是个很逗人喜欢的胖小子。爹不发脾气了。抱着他逗玩。亲了左脸蛋再亲右脸蛋。奶奶也不哭了。到了半晌,就拍着床沿喊:“秋嗳——给孩子喂奶啦。”
三
可是,他们俩生了一场气。像所有的家庭生气一样,是因为钱。
打从结婚,桂秋没有问过小方的工资。她就是那么一副马大哈心眼儿。小方,比起别的老财,也很俭省。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拉扯三朋四友。有一次,她给他洗衣服,把裤子浸在水里了,忽然想起没有翻口袋——小方是常把饭票、零钱忘在袋里的。她就连忙去翻,翻出一片硬硬的纸头。这东西她认识,从前给奶奶寄钱,邮局就给这么一片作收据。她坐在绿水漾漾的池塘边,捧着纸头想,奶奶已经接来,他还给谁寄钱?洗完了衣服,就装作没事似地把那纸头递给小方:“给你!差点洗了。那上头有章,怕还有用吧。”她一边啪啪地甩着湿衣服一边斜觑着小方。他脸微微红了,吞吞吐吐地说:“没用,这没用……”
后来,趁着赶集,她就跑到镇子邮电所去打听。这一问,可把她惊呆了。原来,小方每月都到邮电所汇钱,大多是十元,也有多一些的。
这个月,发了工资,桂秋跑到队上,说会计把俺家的钱算错了,要看看工资表。她细细地看了,回家就问小方:
“你这个月发了多少钱?”
“还不是那么些。”
“多少?”
“……”小方嗫嗫嚅嚅,挤牙膏似地把工资账说了一遍。
“都说完了?”
“完了。”
“你那十块零八毛的夜餐费呢?”
“是么?……还有夜餐费?”
“你别猪鼻子里插葱——装象啦!你见月给谁寄钱?十块八块小意思,再艰难,我舍得了!何必这么小家子相!”桂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大的气,“背着我,养活相好的!这个家你都看着哩。嫁你这样没良心人,眼珠子算叫鹰叼了!”
她哭了。她本来没打算这样的。一诉起来,觉得委屈很多,胸中的积郁一发不可收拾。
“我忙了家里忙地里,三年了,连一个手绢也没让你洗过,从头给你打扮到脚。一月拿回的钱够老的吃药,够小的穿戴?!我哪点对不起你?你欺负老实人!”
“是这样的,你听我说,听我说嘛!”小方急了,他捶胸顿足的,“那是给我俺哥哥的!”
“你哥?!谁不知道他们大干部,一月百十块,希罕你这几个可怜钱!”她吵横了,一时无法收敛。小方蜡黄了脸,手搓着衣边,两只脚替换着,不知道该把哪只放前边。
爹拦着她,劝着说:
“嘿!……娘的!吓坏了娃儿了!也不怕邻居耻笑。方!走你的。上班去。”
小方把自行车支架一踢,边走边回头,直到大门边,才嚷了一句:“连话都不让人说。”
“好啊,你倒有理了!”她追上去,抹着鼻涕和泪,小方吓得连忙蹬上了车子走。“走!没良心的。永远也别回来。”
她扑到大门口,望着他的自行车歪歪扭扭走在坎坷不平的土路是,突然大喊了一声:“你的毛衣——!”就更伤心地哭起来。
四
那一刻,夜色刚刚笼罩了小村。树影子很密,村里很安静。站在家门口的台阶上,就能望见沉沉田野里星星似的亮着的电灯。那灯成一条斜斜的直线,一直伸向天边。那就是他们的井架。一群小孩在门前大路上跳着唱儿歌:
月亮走,我也走,
我跟月亮拉着手。
星星哭,我不哭,
我给星星盖瓦屋。
那夜的月色很好,儿歌也很响亮,传得很远。
这时候,呜呜地传来汽车响。黝黑深邃的田野上,老远就看见一对明亮的车灯射过来。孩子们不唱了,齐声喊着:“老财队的车来了!老财队的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