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南枝听着这令人烦躁的声响,突然愣住,他竟没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影人拖拖拉拉的走动声都消失了!而此刻除了水琴的琴声,哪里还有其他的动静?
他怀中的罗盘剧烈地震颤起来,甚至隐隐发烫。尚南枝掏出罗盘,只见天池处的琉璃珠子已全然被血染红,失去章法地狂跳乱转,而白玉盘上的蛛网状血丝在黑暗中发着光亮,不断聚集到一处——
聚集到了,自己的头顶?
尚南枝的头顶响起摩擦声,他护着女子躲向一旁,只恍惚见有一重物“嘭”地一声落地,便再无声响。
“混帐东西!”他终于忍不住怒骂出口,先前的从容早已不在,“奏乐!继续奏乐!”尚南枝显然慌了神了,因为身后女子的奏乐始终没有停止过。
终于在魏宅的四处陆陆续续响起了兵器打斗之声,随之而来的还有影人杂乱无章又沉重无比的脚步声、喘息声。尚南枝屏息凝神,在众声中还捕捉到有什么东西正“噼啪”作响,他深呼吸一口,还闻到了些许糊臭……
着火了!
在尚南枝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魏宅火光四起,霎时将伸手不见五指的大宅映得通明。尚南枝想不通火折子都烧不旺的魏宅里从何能燃起如此多的大火,也没有心思去想通了。
因为他看清了方才险些落在自己头顶的重物。那是一个人,身着银灰长袍,腰佩鎏金腰封,手戴黑色皮手套——是周琇,她七窍流血,双目紧闭,不知是死是活。
魏宅的火光越烧越旺,声音也越来越大、越来越乱。燃烧声、喘息声、兵刃声……而最令人在意的,是一阵又一阵毛骨悚人的血肉撕裂声和惨叫声。
“啊——!大人救我!”
“走开!畜生!我是……”
“滚开啊!——”
那是逐异使的声音。尚南枝脸色骤变,他朝火光处望去,只见影人群似乎彻底疯了,正疯狂地扑向自己的同伙,张开血盆大口撕咬着逐异使的血肉。而惊恐之下,逐异使们纷纷拔出水剑,疯狂地朝四周劈砍,甚至不管自己劈中的是谁。
“慌什么!先找出口!”尚南枝厉声喝道,掌中长伞振开,阻挡火舌和无法预料的攻击,搂住长袍女子向楼下走去。
然而被同伴的水剑砍中的逐异使神智大乱,在恐惧与迷茫中陷入癫狂,竟挥剑朝尚南枝与长袍女子的方向一并砍来。
“好大的胆子!”尚南枝抬伞轻易挡开逐异使的攻击,怒极反笑,也不知是在骂自己人还是骂对面人。电光石火之间,半空中陡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弦鸣。只听“铛”的一声脆响,长袍女子手中水琴的铜杆竟在黑暗中被一箭射断。
小调戛然而止。失去了水琴的压制,影人群彻底暴走。人声愈发嘈杂惊慌,仿佛方才隐藏于整个魏宅府邸的所有人都聚集到了火光之下。尚南枝紧紧搂住女子,重新撑起伞往楼下撤去,他本想直接揽住女子跃下一楼,可一楼大厅的火烧得最旺,他不敢冒这个险。
尚南枝被长伞挡住视线,根本没察觉到头顶上方飞来一人。那人双脚猛踹尚南枝的伞面,让楼梯上的他一个趔趄,而楼梯被火焰烧得坍塌了数寸,身旁女子已脚下踩空,跌落下去。
她的衣袍翻飞开来,身后的火焰如一朵绽放的红花,而她是风中颤抖的花蕊。尚南枝伸手去抓她,又是一支羽箭射来,刺穿了他的小臂,他手里只抓住了女子衣袍的一个角,徒劳无功。
女子落在了火舌的中心,一动不动。
尚南枝顾不得更多,翻过护栏便跃到了楼下,不顾火焰吞噬他立整的衣袍、灼烧他皮革之下的皮肤,连一直不离手的长伞都扔在了一旁,他奔驰到女子身旁,抱起她,扑灭她身上的火星,声音颤抖着:“山静,山静!”
在他的晃动之下,女子头上始终罩着的兜帽脱落,露出一张洁净清秀的脸。尚南枝见到她的面庞,脸色巨变。
长息呲开一口整齐的白牙,眉眼都笑得弯弯,声音听起来很愉悦:
“尚掌事,猜猜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