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艾看了他一眼,随即含笑摇了摇头,轻声道:“知道了。”
“对了,子纶,”孙艾神色凝重,看向韩维,“南越当年割让给大陶的故土,还是要尽快将旧档整理出来,边界在哪儿、户籍多少、赋税几何,一条条理清造册。索还疆土宜早不宜迟,七八年不足一代光阴,失地耆老尚存、地契未泯,可算强占而非归化,拖延越久越难周旋。尤其沿江地界扼守长江险隘,是边防要害,谈判之时务必据理力争。”
韩维颔首应声:“已有官吏在分头梳理档册,待交涉国书拟定完毕,便送去让你过目。”
周逸却并不乐观,“只怕大陶不会那么容易归还。”
孙艾不以为意道:“你们只管去争取,若是争不回来,我看倒也未必是坏事。”
二人困惑地看着她,孙艾笑着指着舆图道:“从前划江而治,你不知我,我不知你。如今有这十里,反倒让两国鸡犬相闻。”
二人听后细细琢磨,明白她话中含义,纷纷点头。
又过四日,军务、新政、疆土诸事皆有托付,桩桩落定。
众人原说要在衙署设宴饯行,被她推却。王兴说要带亲兵护送,也被她拦下。她只态度坚决对众人道:“诸位不必相送。新朝初立,百务缠身。莫要为送行耽误要事。”
她不愿徒生离别,刻意选在天光微亮之时动身,不料车马刚过御街,便有百姓自发聚在沿街路旁,密密匝匝立在街巷两侧,与她道别。
城外十里长亭,更是早已站满了百姓。有人提着粗茶,有人捧着干粮,有人手里攥着几颗鸡蛋,皆是寻常人家最赤诚的心意。
孙葛看着沿途人山人海,眼泛泪光,轻声叹息不语。赵文虎勒住缰绳,让车马停驻。孙艾掀开车帘,缓步下车。
眼前万千百姓静静伫立,目光恳切、满含不舍。她一生见惯刀光剑影、权谋厮杀,扛过兵败绝境,忍住丧子之痛,此刻望着一张张淳朴感念的面容,心底骤然发酸,喉头微微哽咽。
她素来隐忍克制,从不轻易露悲色,可面对满城相送的黎民,终究难掩动容。
孙艾立身端正,对着满城黎民,缓缓俯身,深深一揖,“诸位安心度日,守好桑田。”语罢,她直起身,压下眼底湿红,不再多留,转身登车。
车轮再度滚动,缓缓驶离。身后万千人影伫立不动,目送车驾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路尽头。
三月的江南,正是春色最盛之时。沿途桃李落英铺地,新柳垂堤,春水泱泱绕着阡陌良田,一路皆是温润烟火。
他们特意绕道去了趟楚州。楚州城郊外,一座衣冠冢静立在苍松之间。冢前石碑上刻着“楚国公武烈孙公讳萧衣冠之墓”,碑旁不远处便是一座祭祠,香火不绝。
孙艾下了车,走到冢前。随从捧上一壶酒,她接过,双手捧杯,缓缓倾洒在石碑前的泥土上。肃拜起身:“二哥,我已扫灭南越,倾其宗庙。你的仇,小妹替你报了。”
风从旷野上吹来,掠过孙艾的衣角,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像是应答。
她在冢前静立良久,才转身登车。车驾继续向北,孙艾大半时日静坐车中,时而垂眸闭目养神,静养思虑,时而轻掀车帘,静静望着沿途山河渐变,心底那点离别的怅然,稍稍得以宽慰。
车驾继续向北而行,江南的柔媚春色渐渐褪去。烟雨朦胧换成了天朗气清,原野渐广,田畴连绵无际,风里少了水汽氤氲,多了几分北方的清冽干爽。
孙葛时常与她闲话家常,语气温软,刻意避开朝堂纷争与旧日血泪。赵文虎在外策马随行,打理行程、戒备安危,沉稳稳妥,一路无虞。
渐行渐近京畿。官道宽阔平整,沿途驿站林立。孙艾不知不觉竟回忆起自己初入京城的时候。
那时老槐树也刚冒了新芽。远处麦田里有农人赶着牛在犁地,吆喝声隐约传来,混着布谷鸟的啼鸣,一声远,一声近。
孙艾望着天际出神。四月春深,风里已经没有寒意了,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温软地拂在脸上。
却说这日午后,沈初正歪在廊下翻着《中庸》,看得昏昏欲睡,忽听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她强睁开眼睛,看见朱福那张圆脸渐渐清晰起来。
“小殿下。”他见了沈初,先端端正正行了个礼,“陛下让我请您回宫。”
沈初放下书,歪头看他:“我不回去,我在这里住的舒服自在。”
“是皇后娘娘要回来了,”朱福故意顿了顿,看着沈初那双和皇后一模一样的眼睛,心里一软,也不卖关子了,“陛下请殿下回宫,阖家团聚。”
沈初怔住了。
“母后?”她腾的一下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抖,“是我母后回来了?”
“是,”朱福连连点头,“是皇后娘娘回……”
朱福话没说完,沈初已经转身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快!快收拾东西,我要回宫。”
满屋的宫娥被她指使得团团转。而她自己也没闲着,一边收拾着自己心爱的玩具,一边连珠炮似的抛出一串问题:“母后这么多年都去哪儿了?过得好不好?怎么现在才回来?父皇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母后想我吗?”
朱福站在门口,一一回道:“皇后娘娘一直在南边。过得很好。陛下也是近日才得了信,就让臣来接殿下回宫了。”
“南边?”沈初回头看着他,好奇问道:“母后去南边做什么?”
朱福略一犹豫,压低了些声音,语气里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敬重:“殿下有所不知,皇后娘娘这些年,在南越做下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娘娘带着一支义军,收服了南越。”
沈初闻言骤然睁圆双眼,满目惊愕,心脏在胸口热烈地跳动,转瞬便漾起满满自豪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