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看着沈樽那张消瘦的脸,那些话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朕不会害你。”他说,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沈樽站在原地,望着永平帝离开,那扇门缓缓合上。
殿外,春光正好。鸟鸣声声,花香隐隐。
他却没有一丝力气走出去。转身回到窗前,坐下。阳光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的。可他觉得冷。从心底往外冷。他伸手入怀,摸了摸那封信。孙艾的信。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信纸的边角都磨得起了毛边。
“若得胜归来,必践前诺。”他在心中又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望向窗外。
西北方向,天很蓝。云很淡。她此刻在做什么?在清点俘虏?在包扎伤口?还是在望着同一个方向的天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很想她。想得心口发疼。
窗外,日影渐渐西斜。春光一寸一寸从他身上移开,退到墙角,退到窗外,退到看不见的地方。夜色漫上来,将他紧紧包围。
“朱福,听说西市有家果脯铺子不错,你去买一包榠樝蜜饯来。”
朱福愣了一下,却不敢问,只领命而去。再回来时,手里已捧着一包油纸包的蜜饯。沈樽接过,低头看了一眼,想再写点儿什么,可终是忍住了。只盼着她打开油纸,看见那一颗颗蜜渍的榠樝,能想起那句诗,知晓自己暗藏的心意。
当下唤来护卫,将这纸包慎重交予他,嘱咐道:“将此物送去敦煌,交与张康。他自会明白该送往何处。”
那人双手接过,领命退下。
数日后,赵府后门,张康郑重将蜜饯交于孙艾。孙艾接过,见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只是一包寻常物什。不明所以,便道了句:“有劳张大哥。”
张康行了礼,告辞离开。
孙艾捧着那包东西回到屋中,将那油纸包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没留字条,更寻不到答案,便慢慢解开系着的绳结。
油纸展开,里面是一颗颗蜜渍的果子,色泽金黄,透着酸甜的香气。她认得,是榠樝。
拈起一颗,放进嘴里,滋味在舌尖化开。
殿下……为什么要千里送来这个?
又拿起一颗,仔细端详,想不出所以然。也许只是寻常的赏赐?也许只是路过铺子随手买的?也许……舌尖余味萦绕,往日读过的诗句,竟猝然涌上脑海,她愣在那里。
脸颊有些发烫,嘴角不自觉上扬。笑自己傻,笑他更傻。
把蜜饯仔细包好,放到枕边。
在屋中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日头正好,离天黑还早。
转身坐回去,再站起来时,已经拿定了主意。
出了府门行至街角一处不大不小的玉石铺前,她顿了顿足,掀帘而入。
铺中玉石琳琅满目,有通体莹润的上等和田玉,也有色彩斑斓的彩玉,只是件件标价不菲。孙艾摸了摸袖中的钱袋。里面是她平日里省下来的零碎银两,实在负担不起这类稀世珍宝,便没再多看,只转身往价格平实的寻常柜台走去,目光在一众玉件里细细流连。最终,她停在一块玉牌前。玉料并非顶好,却胜在质地温润,色泽清和,最难得是上面雕得并非一般的花卉灵兽,而是一派敦煌边塞小景:玉门关烽燧,寥寥数刀,便刻出关城一角、孤烟直上,远山苍茫,戈壁寥廓。边角处再以细如发丝的阴刻,雕了几缕流云缠枝,刀路婉转利落,显见是老手匠人的用心之作。
孙艾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玉面,从关城的棱角,到一缕流云。抬眼时,眼底含着旁人难察的软意,“掌柜,这块帮我包起来。”
付过钱,她将装着玉牌的锦袋贴身收好。直奔悦来客栈。
店小二说,两位客官一早就出去了,不知何时回来。
孙艾点点头,把锦袋递给掌柜帮忙转交,掌柜爽快地接过应下。
走出客栈,阳光正好,她回头看了眼柜台,又想起了那句,“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傍晚,徐飞探访完孙家旧居的街坊邻里,一路踏着斜阳余晖返回悦来客栈。才刚跨进门,掌柜便笑着迎上前来,手里捧着一个素色锦袋。
“徐公子,这是白日里一位孙小娘子送来的,特意嘱咐,务必交到您二位手上。”
徐飞心中一动,连忙接过。锦袋料子柔软,内里却硬实,掂在手中分量不轻。
他道了谢,转身正要登楼,却见客栈门外,张康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疾步进来。徐飞见状,心知不妙。
二人回到房中,掩上门。张康才沉声开口:“出事了。”
徐飞眉头一紧:“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