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藏这才正容言道:“说来惭愧,武藏初创双刀之法,自以为除我之外无人能比。想不到数十年前,丸目先生早有发明,遂远道而来,专诚求教。敬烦相爷及各位高弟,从中斡旋,俾武藏得会见丸目先生,当面恳求,便感激不尽了。”
清兵卫闻此,眼中漾着亲热的光彩。在座藩士的脸上也渐渐地缓和下来,误会总算冰释了。
清兵卫接口说:“武藏先生,吾人不才,亦忝列兵法家之列,足下用心良苦,自能洞悉。但彻斋老生性怪僻,隐居以来,绝口不谈兵法,便是主公吩咐,也未必首肯。我让门徒带你前去,能否如愿,就得看你的缘分了。可不是吗?各位!”
“正是,正是!”在座的高足们,笑着回道。
“且让我见了面,再当面恳求吧。”
武藏只好这样搭腔。
筵席上来之后,席间有人提起猅猅丸的事。
“在下曾手刃猅猅丸手下,斩于大野村道上……”
接着,武藏便提到旅店里接到猅猅丸寄柬复仇的事。
“武藏先生,这倒棘手了!”
寿斋说着,望了望在座的人们。据他们的谈论,从相良领内的北岳山迤南至九州南部山脉,各地都有猅猅丸的山寨,堪称群山之王。他的手下虽是普通的人,但他自己却是个全身长着白毛、红脸孔、火眼金睛的怪物。
相良藩虽曾多次发兵进讨,但山路险阻,千峰叠嶂,终归失败。而在座的木野、小田两人,便曾吃过猅猅丸的大亏。
“唉唉,真是惭愧,上了大当,但猅猅丸确如传闻那样的怪物,绝非人类。”
藏人佐的高足,相良藩顶尖儿的勇士,提起猅猅丸,对他那奇形和怪力,大有谈虎色变的样子。
六
“啊啊,好景致!”
看到了这美丽的盆地,武藏不禁叫好。周围的山高峻、深奥,处处点缀着油绿的平原。古色盎然的几个村落,环抱在沟塍整然的耕地里,隐约地躲在烟霭中,竟是那么安详。
球磨郡——相良立国迄今四百余年;在那以前,早是熊袭族视为金城汤池的桃源。只要看那些从附近古坟中发掘出来的土器、石器、高贵的铜镜,用黄金和宝石镶镂的首饰,就可以知道这一片土地往昔的繁荣了。
路过的旅客见了人吉附近的小盆地已自吃惊,待从人吉翻过丘陵,进入这上球磨的盆地,方才惊讶于球磨的丰饶。
路也是结实的、古老的,印着悠久的历史的足迹。武藏随着丸目藏人佐彻斋居士的高足木野九郎右卫门、神濑军助、小田六右卫门等,正踏着这条古道,从西村往一武村前去。木野和神濑两人正当壮年,小田是未到三十岁的小伙子。时间是在相良清兵卫官邸聚宴的第二天早晨。
“宫本先生,就是那一家。”
木野手指着炊烟袅袅的一间农家说。那是从岔路拐进去的一间农家,屋前青苗如波,随风起伏。屋左屋右,展开着一片辽广的平原。
木野继续说道:“这里地名切原野,是主公赐予师傅隐居的荒野。
这屋前屋后的田地,都是师傅开垦的,周围已辟水田和旱田数百亩,师傅正在计划做更大规模的垦殖呢!”
神濑接口说:“是师傅自愿要了这不毛之地,搬到这里,今年是第五个年头了。水田的水,从后面的山谷里引来,水沟的工程和开垦,都是师傅亲执锄头,指挥工人完成的。”
武藏默默点头,前年,他曾到大和柳生庄去叩访石舟斋。其时石舟斋也绝口不谈兵法,在许多家臣的环侍下,读书吟啸以乐余年。
那时,武藏像是见到了一个登峰造极的兵法家到了最后的阶段——已不用刀剑,不用言辞,体会得天地的至理,置身于海阔天空的,尘俗世界之外的一个圣人似的。
而现在,这个行将见面的丸目彻斋,则易剑为锄,隐身于陇亩之中。这像是实利的世俗世界,但在武藏的眼中,仍是那么圣洁,予人以清新的感觉。
“啊,师尊!”小田叫道。
一个老翁,在田间的小路上静静地走着。光头,白髯垂胸,穿着条子的布袍。左手拄着竹杖,右手握着镰刀……在他的背后,耸峙着雄伟的白发岳。一弯新月,正高悬在峰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