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收一件以后还要用的东西。
中午的时候,石头做好了饭。
他端着碗坐在灶房门口,扒了两口,又停下来。他看了一眼对面那张空着的凳子——平时宋晓坐在那里吃饭,会一边吃一边说些有的没的,有时候会把自己碗里的菜夹到石头碗里,说"你正在长身体,多吃点"。
现在那张凳子空了。
石头低下头,把饭扒进嘴里,慢慢地嚼着,没有说一句话。
江予坐在他对面,端着碗,也吃得很慢。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他又夹了一筷子。他吃了大半碗之后,把碗放下了——不是吃饱了,是吃不下去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碟咸菜。
咸菜是宋晓腌的。入冬之前他腌了一大坛,说"冬天没菜吃的时候可以下饭"。那坛咸菜就放在灶房的角落里,坛口压着一块石头,是宋晓从后山捡回来的,圆乎乎的一块,他说"这块石头好看"。
江予看着那碟咸菜,看了很久,然后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小半碗饭吃完了。
下午的时候,他去了后山。
不是去看连翘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后山。大概是觉得在院子里待不住,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他在山上走了一圈,在那片野生的连翘旁边蹲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些刚发出的新叶,然后又站起来,往更高的地方走了一段。
他走到半山腰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站在那里往下看。
野禾庄就在山脚下。灰瓦白墙,院子里的晾架和竹匾看得清清楚楚。院门口那条土路蜿蜒着伸向远处,穿过一片片刚翻过的田地,消失在远处那个山坳的拐角处。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顺着那条路的方向望过去——路的尽头是龙泉镇的方向。但如果往更远的地方想,从龙泉镇到临江城,从临江城再往北——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他收回目光,在那块岩石上坐了下来。
山风吹过来,比在院子里的时候大一些,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坐在那里,没有看别的地方,就看着脚下的野禾庄——那些矮架子、那些连翘苗、那间宋晓住了很久的小屋的屋顶。
他坐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下山了。
傍晚比平时来得早——大概是因为天阴了一整天,到了黄昏时分,天色没有变成那种橘红色,而是直接从灰白过渡到了灰暗,像是有人把灯芯捻小了一些,光就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了。
石头在灶房里烧火做饭。锅里的水开了又滚了几滚,他往里下了米,用勺子搅了搅,然后盖上锅盖,蹲在灶前看着火。
老王在院子里整理药材,把白天没翻完的连翘翻了一遍,然后把竹匾端回屋里,怕夜里起了露水回潮。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安静得不像话。
以前这个时候,宋晓大概正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削,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调子。有时候他会突然说一句"石头,你听没听过那个——",然后讲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故事。有时候他什么也不说,就在那里坐着,削他的竹条,削完一根,拿起来对着光看一看,满意了就放在一边。
现在屋檐下那张凳子空着。竹条和柴刀也收进灶房里了——是宋晓走之前收的。
晚饭石头做得比平时简单——不是偷懒,是他大概也没什么心思。一锅白粥,一碟咸菜,和中午一样的菜色。
三个人坐在灶房里,各自端着碗。石头吃得很快,像是想赶紧吃完然后去做别的事。老王吃得慢,一口一口地,不紧不慢,但他也没有说话。
江予吃了几口之后,放下碗。
他站起来,走到灶房角落里那口咸菜坛前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压着坛口的石头——圆溜溜的,表面很光滑,握在手里有一种温润的触感。
他握着那块石头,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
他站起来,走回桌边,把剩下的粥喝完了。
那天晚上,野禾庄很安静。
比平时安静——不是那种没有人说话的安静,是那种少了一个人之后、连空气都变得不一样的安静。灶膛里的火灭了之后,屋子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下去,和外面的夜风差不多了。
石头早早地就睡了。老王关了灶房的门,也回屋了。
江予坐在自己的屋里,灯没有点。
他坐在黑暗中,面朝着那扇窗。窗纸外面是模糊的夜色,什么都看不真切,但他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