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扑簌簌散在脚边,他麻木地重复动作,一剪又一剪。那霜白却仿佛无穷无尽,怎么也剪不完。
自己是否早已满头华发,只是终日浑噩,未曾察觉?
他忽而感到恐惧,怔怔地想:这是对我的惩罚吗?
——
北营内,陆玄翊与楚明渊巡边归来,立即直奔霜序的帐子。
今日,二人特意摘了满满一捧冻果,想拿去哄霜序开心。走到帐外,楚明渊脚步微顿,把自己摘的果子一股脑儿塞进陆玄翊已然不堪重负的怀里。
这几日,他的频繁出现已经给霜序带来很大负担,他必须克制自己,不能再往上加重。
原本打算就此离去,帐内传出的响动令他心头不安,终究随陆玄翊一同掀帘入内,准备看一眼就走。
“霜序,快瞧瞧我与陛下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一进帐子,陆玄翊便喜滋滋地高声招呼。
霜序正蜷坐在床榻一角,似乎被他们吓了一跳,抖了抖,迟缓地转过脸来。
注意到他手中利剪,以及脚下散落的白发,陆玄翊面色微变。
但楚明渊先前专门与自己提过此事,因此,他佯作不觉,干笑道:“我方才尝过一个果子,味道挺甜。不过这果子太凉,对你脾胃不好,我先用热水洗烫一番再给你吃……”
正欲上前,身侧的楚明渊倏尔身子一僵。
他疑惑地侧目望去,楚明渊仍紧紧盯着霜序,眸中惊怒交加,下颌崩得极紧。
下一刻,楚明渊大步上前几步,立在霜序面前,语气轻描淡写地说:“霜序,我手冻僵了,不便动作。你帮我解开外裳的系结,可好?”
霜序满脸迷惘,失魂落魄的,看起来根本不知自己身处何方、在做什么。
但听见楚明渊需要他的帮助,他还是缓慢地倾身,去解那个衣结。
楚明渊目光一厉,迅疾夺过那把剪子,用力圈住他的两只手腕,另一手撩开他披散在颈侧的长发——
“……!”陆玄翊立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颈子上豁然洞开一道血口,伤口皮肉外翻,尚在汩汩渗血,足以看出霜序下手时的狠绝。
若非手上气力不济,这一下必然贯穿喉骨!
“霜序!”陆玄翊大惊失色,匆忙扑到榻前,细看之下更觉心惊肉跳,忍不住着急地一连声道,“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想不开的?再如何也不能伤害自己啊!”
他的声音太大,霜序被喊清醒几分,神色却依旧空茫,显然并不清楚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从上方投落的两道高大黑影,像两座山沉沉压在霜序肩头,他逐渐喘不过气,面色泛起青紫,左右摇晃起来。
见状,楚明渊立刻往后退,可刚迈出两步,霜序便一头栽倒。
他扑上去接住那具血淋淋的身子,小心翻转过来。
霜序已经昏死过去,软得好似没有骨头,脖颈伤口大大敞露在他的眼前。他定定望着,只觉自己也快要无法呼吸。
——明明是那么胆小心软的一只狐狸,为何偏偏对自己残忍至此?
他强自维持冷静,和陆玄翊一起帮霜序清洗伤口,再上药包扎妥当。而后,陆玄翊独自留在榻边等候霜序醒来,他自己则先行离去。
一回到自己的帐子,他脸上的寒霜瞬间碎裂,狠狠将袖中之物掼在地上。
那全是他从霜序帐中收走的尖锐之物,有剪子、针线、发簪等,零零散散洒落一地。
与满地狼藉沉默对峙良久,他又俯身一件件拾回那些东西,锁进柜子。
顺着柜门滑坐到地面,他把脸深深埋入掌心,闭上双目。
不能再等了。
这种循序渐进的温和之法对如今的霜序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他必须改变方法,给霜序下一剂猛药。
只是,这剂药的药性该有多猛,又该以何种方式、在何时灌下,皆需慎之又慎,仔细权衡。
他一边在脑中盘算,一边接着寻找方法破解蛊术。
不料,不过短短几日之后,这剂令他苦思冥想的猛药,便以他们所有人都不曾预料的方式,猝然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