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人问:“有肉没有?”
玄卿看着二人,一时竟接不上话。姬夫人倒很平静,回头吩咐春纤:“添酒,切肉。素菜也留着。”
和尚这才坐下了:“还是夫人明白事理。”
道人道:“黑石先生下凡久了,倒学得拘束。”
玄卿只得苦笑。
酒肉上来,二人果然吃得痛快。玄卿陪了几杯,才郑重开口:“上回太虚幻境,黑石言语锋利,虽为据理相争,到底有争胜之心。若二位再见警幻仙姑,请代我致歉。”
和尚手里的肉停住了。
道人也抬头看他。
半晌,和尚啧啧两声:“黑石子会认错了。”
道人笑道:“稀罕。比这酒还稀罕。”
玄卿低头:“只是后来才知,活人处境比命册难推。言语一动,也会伤人。”
道人却看着他:“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不过,听闻你近来在写书?”
玄卿说:“才起了几页。”
和尚问:“怕不怕?”
玄卿沉默片刻:“怕。”
和尚喝了一口酒:“怕还写,算有长进。”
道人道:“若不怕,便是妄人;若只怕,便是废人。你既知这是你的故事,总要做做看。”
玄卿看着杯中残酒:“可书一出手,便不归我管。”
和尚大笑:“孩子生了腿,爹娘还能都拴在腰上?”
道人夹了一筷子肉:“你不试,怎知它往哪里走?”
玄卿想了想:“这倒是。西海有句俗话,欲知布丁滋味,须尝一口。”
一僧一道同时看他。
道人问:“布丁是什么?”
“大约是牛乳鸡子蒸成的甜食。”
和尚立刻问:“有么?”
“没有。”
和尚大失所望。
姬夫人低头忍笑。道人却拍桌大笑:“好,比你那些长篇异邦旧闻强。意思明白。”
和尚道:“那便尝一口。写坏了再改。”
玄卿说:“人间行事,不能像改书一样。”
道人却斜眼看他:“倘若你自己写呢?”
玄卿把杯子放下了,半晌不曾说话。
酒过三巡,他还想问命册如何,警幻如何,扰动又如何,和尚只叫他斟酒,道人只嫌肉冷。玄卿问到第三回,和尚把碗往前一推:“你连酒都不敢满斟,还写什么故事?”
玄卿只得替他斟满了。
这一顿吃到夜深。一僧一道临走时,和尚拍着肚皮:“下回有布丁,记得叫我们。”
道人道:“没有布丁,酒肉也可。”
二人说罢,摇摇摆摆去了。
玄卿与姬夫人回到恒信轩时,灯还亮着。
玄卿低头落笔。窗外夜风吹过,书页轻轻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