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脸一下红到耳根,手里的帕子几乎要被她绞皱了。她忙福了福:“夫人说哪里话。小红不过听人说有这样的书。”
宝玉这才明白几分,便把那册《西厢记》拿出来,递给小红:“你拿去看罢。”
小红吓了一跳:“二爷,这如何使得?”
“横竖我看过了。”
姬夫人看他一眼。
宝玉忙补:“若有人问,只说是我叫你拿的。”
小红双手接了过来,书到了手里,分量并不重,却叫她心里猛地一沉。她低声:“小红记下了。”
宝玉又叮嘱:“仔细些,别叫水湿了,也别传远。”
小红点头。
她抱着书退到门槛边,脚下一绊,亏得扶住了门框,才不曾失态。那书却被她护得极紧,连衣袖都压住了。
屋中静了一息。
小红退下后,宝玉看着门帘一动,忍不住:“她这书,倒未必全是替自己借的。”
姬夫人瞧他一眼:“宝二爷明白得倒快。”
“这有什么难明白的。她问书时,眼睛都不敢往案上落,偏又问得仔细。”
玄卿慢慢合上稿纸:“自己看也使得,替人借也使得。只是这事倒巧,一个贾公子,一个林姑娘,共读《西厢》;又一个贾公子,又一个林姑娘,也来借《西厢》。”
宝玉听出“林姑娘”三字,脸上一热:“先生怎么又扯到我身上?”
姬夫人把茶盏一搁:“谁叫你姓贾,谁叫她也姓林。”
玄卿道:“此案前后呼应,名字俱全,倒比我写得齐整。”
姬夫人却又提醒了一句:“宝二爷赏了书,往后若有人问起,须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宝玉点点头:“我知道。只说是我叫她拿的。”
玄卿看着他:“二爷这回倒比上回有担当。”
宝玉听出“上回”二字,脸上一红,忙借口天色不早,收了《银星录》稿子回去。
他临出门又回头问:“先生真不写《西厢》那样的?”
玄卿答得干脆:“不写。”
姬夫人在旁补了一句:“暂且不写。”
玄卿看她。
宝玉笑着去了。
傍晚时分,荣府里忽然乱了一阵。恒信轩这边虽在外路,也听见来往脚步急促。过了一会儿,锄药跑来,说里头宝二爷和琏二奶奶像魇着了,老太太、太太都慌得厉害;幸而后来一僧一道来了,不知怎么治转,如今人已渐好了。
玄卿听到“一僧一道”四字,手中笔停住了。
姬夫人看他一眼:“要见?”
玄卿想了片刻:“见。不可往内宅门前凑,守偏门。”
于是二人令人备下一桌斋菜,候在一处小院里。桌上清粥、素菜、豆腐、香菇,摆得干净。玄卿还特意叫人取了好茶。
不多时,果见一僧一道摇摇摆摆从偏门出来。那和尚头癞足跣,那道人跛足扶拐,正是旧相识。
和尚一见玄卿,先开口:“哟,黑石先生。”
道人又看姬夫人:“玉衡子也在。”
玄卿上前行礼:“二位仙长辛苦。备了薄斋,请略用些。”
和尚往桌上一看,脸便垮了:“薄斋?”
道人也皱眉:“谁同你说我们只吃这个?”
玄卿一怔。
和尚问:“有酒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