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出《祭江》唱的不是寻常离合。曲里有江风,有白衣,唱的是旧主不返,孤臣守着一件不能明说的遗命。词句不激烈,板眼也缓,可缓到尽处,反叫人觉出一股无处可退的冷意。
宝玉起初还听着,后来便觉得太慢。桌上的瓜子他不敢磕得响,只拈了一个在指间转来转去。蒋玉菡唱到一处长腔,宝玉几乎想叹气,又怕惊动屏风后的人,便硬生生忍住了。
他再看袭人,她仍旧听着。
灯影透过屏风,斜斜落在她身侧。她眼神定在台上,像那白衣人的声音把她从怡红院里、从那些茶盏衣带药碗里,暂时带到了一处无人使唤、也无人问她该不该的地方。
一曲既终,楼中半晌才有人叫好。那叫好声迟了半拍,轻了许多。
宝玉悄悄走到屏风后,本想拿帕子弹袭人一下,逗她一句听痴了。手才探入袖中,忽然顿住。他想起从前许多随手亲近,想起自己许多自以为亲厚的举动,未必真问过她愿不愿意。
他把帕子又放回袖中,只用扇柄敲了敲案边。
“袭人,唱完了。”
袭人像从梦中惊回,忙站起身来:“二爷恕罪,袭人失神了。”
宝玉看她这样急:“没有什么。你听得认真。”
袭人垂下眼,过了片刻才说:“他唱得好。”
这四个字不重,却不像寻常夸戏。宝玉一时接不上,只低低“嗯”了一声。
到花自芳所订的酒楼时,天色已偏晚。花自芳早在门口张望,见宝玉来,几乎是迎下阶来,行礼时手脚都有些慌。
“二爷肯赏脸,是小人的体面。”花自芳陪着笑,“菜有些冷了,我这就叫他们重做几样热的。”
宝玉连忙拦住:“是我听戏误了时候,该我赔不是。今日添菜换席,都算我的。”
花自芳脸色一变,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二爷到这里,已是给我们脸面,哪里还敢叫二爷破费。”
宝玉还要说,花自芳又急又不敢争,额上竟出了细汗。袭人在旁看了,开口唤他:“哥哥,别争了。”
花自芳立刻住了口,看向她。
“原是我们来迟,换席的钱从我账上扣。”
宝玉忙说:“这怎么成?”
袭人抬头看他,声音仍轻:“二爷若全出,哥哥心里不安。我若全出,二爷又不肯。不如一半一半。”
宝玉停了一息,点头道:“好,一半一半。”
花自芳还要说什么,袭人只看了他一眼:“哥哥,再争便叫二爷难做了。”
花自芳这才应了,忙叫人换热菜。席上他拘谨得很,问袭人身子可好,府里可好,太太可还照看。袭人一一答:“都好。”
宝玉坐在旁边,听着这两个字,忽然想起她在府中也常这样回人。问身子,说都好;问差事,说都好;问委屈,也许仍是都好。
他低头吃了一口酒,觉得今日这酒比平常涩些。
回府时,夜风已冷。袭人下车时,宝玉本欲伸手扶她,手才动,便收住了。袭人像是也察觉到了这一瞬,先扶住车旁木栏,自己下了车。她站稳后,向他轻轻一礼:“今日劳二爷费心。”
宝玉垂着手:“原是我想去听戏。”
袭人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末了只说:“二爷早些歇着。”
怡红院里,麝月正在灯下收针线,晴雯倚在榻边补扇套。见二人回来,晴雯先抬眼看了宝玉,又看袭人:“二爷今日倒像去赴了一场冷席,听个戏也听出这副脸色来。”
宝玉问:“什么脸色?”
“像有人欠了你一出戏,又欠了你半桌酒。”
麝月忍不住笑,随即见袭人神色倦了些,便把笑压住了:“姐姐先换衣裳罢,热水已经备下了。”
袭人点头进去。晴雯望着她背影,嘴唇动了动,似要说一句刺话,末了却只低头咬断了线头:“她如今倒比从前更小心。”
麝月把针线收进笸箩。屋中一时静了。
宝玉不曾接话。他走到案前,见砚旁放着一册蓝封书,正是前日从恒信轩借来的《名理探》。玄卿借书时再三叮嘱,明早便还,不许折角,不许污损,更不许乱写一字。那时宝玉听得连连点头,只觉先生爱书爱得近乎小气;此刻看着这书,却忽然觉得那些“名理”二字冷冷横在封面上,像也在等他说明白今日心中这一团乱账。
他伸手按在书封上,半晌不曾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