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说来,倒是我替夫人争得半日清闲。”
姬夫人看他一眼:“你若真这样想,今晚便少替我惹事。”
玄卿立刻闭口。
贾母居中,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李纨并诸位姑娘在半帘内坐。外间有贾政、宝玉、贾环、贾兰、薛蟠并几位清客。薛太太因老太太相邀,也带宝钗过来;史家少爷少奶奶听说有西洋雅乐,便陪着湘云来了。
湘云今日穿一件海棠红绣折枝花褙子,下面系银红撒花裙,发上簪着一支小金凤钗,耳边两粒珠子随着她说话轻轻晃着。她本就眉目爽利,今日又似特意妆扮过,脸上薄薄一层胭脂,更显明亮。众人一见,都说她今日格外好看。湘云只把裙边一提:“你们平日看惯我披头散发,今日略收拾些,便当作奇事了。”
她见过贾母,撒了一回娇,又同宝玉斗了两句嘴,方才转眼看见玄卿与姬夫人。姬夫人认得她,便含笑点了点头。湘云也福了一福:“夫人今日也来了。前回匆匆见礼,还没来得及好生说话。”
姬夫人打量她一眼:“史姑娘今日倒比前回更齐整些。”
湘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抬头打趣道:“这话若从旁人口里出来,我便当作夸我;从夫人口里出来,倒像是说我前回太不齐整。”
姬夫人唇边略动:“史姑娘自己会听出两层意思,可见不必我多说。”
宝玉在旁替她引见:“云妹妹,这便是石先生。你虽见过几回,今日还没正经见礼呢。”
湘云忙向玄卿行礼:“我早知道先生。会唱番葱酥歌,还会叫宝哥哥看园子、算银子。只可惜前几回只远远瞧见,未曾正经说话。”
玄卿拱手还礼:“姑娘这几句话,倒像把我的长处短处一并点清了。”
“先生放心,我只点清了听来的。若听错了,错在传话的人,不在我。”
湘云又转向姬夫人:“方才听夫人说今日来听乐是歇息。我倒觉得夫人这话比我们作诗还工整。”
姬夫人把手炉往袖中拢了拢:“史姑娘若替我看一日内院,也能说得更工整。”
湘云忙摆手:“那我还是听乐罢。作诗尚可偷懒,看内院只怕偷不得。”
众人乐了一回,便各自坐定。
西洋乐师列器于前。长颈弦器、圆腹琴、横笛、短号,各按位置摆下。一人执小杖立在中间,却并不开口。厅上初时热闹,有清客低声议论:“夷乐不知合不合宫商。”又有人问:“为何不先击鼓?”贾环悄悄伸头去看,被赵姨娘在后头拉了一把。
玄卿见场面不静,只得起身:“诸位,此类西洋雅乐,贵在众声各守其位,合而成章。须静中起声,方听得出进退。昔年宫中听此类乐,亦须待上下安静,乐师方举手。”
贾政听见“宫中”二字,神色一正。贾母道:“既如此,咱们也学一回宫里规矩。”
众人遂静。
指挥手中小杖一落,弦声忽起。先是一缕细音,如春水破冰,又像窗外第一枝柳丝被风牵动;随后几件乐器次第加入,轻的在上,厚的在下,彼此相追相让。贾母侧耳听着,眉目渐舒。湘云眼睛最先亮起来,手指在袖中暗暗点拍子。
黛玉只听见其中一支细声,初时清,后来被众声压住,似乎消失了;不多时,却又从另一处绕回来,仍旧清清楚楚。她低头看茶盏,盏中一点灯影,正随着乐声轻轻晃。
第一段未尽,乐声忽转急。弦下像骤起暑云,短号压出沉声,横笛一闪而过,如电光掠水。清客们本要评论,听到此处也不敢乱说。贾政虽未必爱,却不能不承认有法度,便低声评了一句:“尚有章法。”
曲毕,贾母连声说好。王熙凤便命人预备赏银。谁知那指挥躬身一礼,并不受赏,只领众人退下。众人一时诧异,玄卿也有些不解,便问通译。
通译听了指挥的话,忙回来解释:“他们那里有一礼。若主人听毕仍愿再听,乐师退而复返,谓之返场,是敬重的意思。赏银可后结,眼下先不受,是怕把礼数断了。”
贾母听明白,眉眼都舒展开:“原来他不是不要赏,是要咱们先把他当乐师,再把他当收钱的。”
王熙凤立刻接上:“老太太这话最明白。赏银先记着,礼数先给足。”
片刻后,指挥换了一页谱,又带乐师回来,再向贾母行礼。贾母微微点头,他方举杖。
这一回,开头数声众人尚未听出。待到一处长音缓缓铺开,像月自江心升起,帘内忽然静了。那调子原取自中土旧谱,经西洋弦管重排,初听陌生,细听却又有旧意。
曲罢,黛玉先开口:“这像《夕阳箫鼓》一路。”
探春接着听下去:“又像春江花月夜。”
贾母越发有兴致:“这才有趣。洋人也会写咱们的月亮。”
宝玉听得入神:“这乐怪。明明许多人一同说话,却没有一个人抢话。”
黛玉看他一眼:“你如今倒知道不抢话了。”
宝玉话头一断,湘云先接过来:“林姐姐这一句,比乐还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