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嘴上仍训:“胡闹。好好一个宴,也叫你改得不成体统。”说完,自己却也端杯饮了一口,眉眼不觉松了些。宝玉见父亲并未真恼,低头把嘴角压住。
贾环看在眼里,手里的筷子在果碟边停了一停。
他也想说两句,只是“群英”“群闲”这等话头,若顺着说便像拾宝玉牙慧,若驳回去又怕显得自己不会玩笑,只得闷闷夹了一枚果子,嚼得极用力。
酒又过几巡,桌上热菜渐尽,冷点却剩了不少。薛蟠夹起一块凉鱼,皱眉放下:“这个下酒不成。”
贾琏便叫小厮去厨房问。小厮回来赔笑,说这几日席面不断,厨房师傅才歇下,若要正经热菜,只怕又要重新起火。
贾政摆手:“夜深了,不必再扰。”
贾赦却把酒杯往案上一搁:“灯还没落,酒也没尽,怎好只看着果子?”
众人一时都看向桌面。
玄卿本想装作没听见,终究放下杯子:“若只求下酒,倒不必大费厨房。前些日子我吃过一种番葱酥,将番葱切作圆环,裹粉入油,炸得金黄,外酥里甜,撒些细盐,最宜下酒。”
薛蟠眼睛立刻亮了:“我吃过!好东西!咬下去咔嚓一声。”
贾政皱眉:“番葱?”
清客迟疑:“席上用葱,未免气味重。”
薛蟠急忙替它分辩:“炸过便不重,只香。”
宝玉好奇:“切作圆环?岂不像镯子?”
薛蟠拍手:“正是!一口一个金镯子。”
贾赦拿筷子点了点案边:“金镯子能吃,倒比真镯子有趣。”
贾政本想说胡闹,可见众人都有兴致,只吩咐:“若不大动厨房,略作一二也罢。”
薛蟠大喜:“多炸些!”
贾政看他一眼。
薛蟠立刻改口:“略作一二,多炸几盘。”
玄卿起身:“我去同厨房说。此物做法不难,只怕火候错了,便成一盘油面团。”
宝玉忙跟着站起:“我也去看。”
贾政抬眼。
宝玉立刻补上:“只看,不伸手。”
贾赦挥手:“去罢。群闲宴里,闲人少了怎么成席?”
贾政只得叮嘱:“不许胡闹。”
玄卿便带着宝玉并两个小厮往厨房去。薛蟠坐在席上,远远喊:“石先生,别切太细!”
不多时,小厮们果然捧了几盘番葱酥上来。
才进花厅,便先闻见一股热油酥香。那番葱切作圆环,裹粉炸得金黄,层层叠在白瓷盘里,边上又配了两小盏酱。一盏是细盐椒末,一盏却是梅子酱,酸甜清亮,颜色红润。
薛蟠眼睛都直了。
“就是这个!这个蘸梅子酱最好。酸酸甜甜,一口下去,酒也醒了,人也活了。”
贾政皱眉:“吃酒还要醒酒?”
薛蟠手上一僵,忙改口:“回世叔,是越醒越能吃酒。”
贾赦拍案:“这话倒比清客们实在。”
贾琏忙亲自夹了一枚,先奉与贾赦,又奉与贾政。贾政原只想略尝,谁知入口外层松脆,里头番葱竟有微甜,梅子酱一蘸,果然不俗。他虽不肯夸,只慢慢点了点头。
清客们一见,立刻替这盘小食找出出处:“此物虽出番邦,倒也有中和之味。”
又有人接着添意:“酸能醒脾,酥能佐酒,倒不失为雅馔。”
薛蟠偏头对宝玉低声说:“方才还嫌,如今又雅了。”
宝玉忍了忍,险些呛住。
酒又行了几巡,番葱酥少了半盘。宝玉忽然兴起:“既叫群闲宴,只吃酒未免太闲。不如就以这番葱酥为题,行个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