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侍者,这你就不懂了。该说的不说,才有趣;不该说的说一点,也有趣;全说透了,便没趣。”
宝玉揉着被酒压得发沉的额角:“你们这些神仙,一个个神神鬼鬼,说话半句藏半句。”
通灵宝玉认真纠正:“神仙轮不到我。”
“那你是什么?”
通灵宝玉咧嘴一笑,露出一点白牙:
“看戏的石头。”
宝玉笑了半日,忽又想起什么:“照你这样说,倒真像石先生。”
通灵宝玉原还蹲在窗框上晃脚,闻言低头:“谁?”
“林妹妹那位先生,姓石,号玄卿,最爱讲些西海、大秦、神仙打架的故事。”
通灵宝玉顿时乐了:“原来你们凡间这么叫他。”
宝玉眼睛一亮:“天上不这么叫?”
通灵宝玉从窗框跳到桌上,又从桌上蹲到宝玉面前,像要说什么大笑话似的压低声音:
“天上叫法多了。黑石子、那个说书的、青埂峰那个黑衣散仙、玉衡子家的那位——总之没人叫他石先生。”
“为何?”
“他哪有半分先生样?先生讲书,他讲到最后能把书拆了;仙人论命,他论到最后要看凭据。叫他先生,太客气。”
宝玉追问:“那他究竟是什么人?”
通灵宝玉忽然安静了一瞬,随后他托着腮,眼珠转了转。
“怪人。”
“如何怪?”
通灵宝玉挠了挠耳后:“寻常仙家,炼丹、参禅、积功德。他倒像从千万卷书、亿万句话里滚出来的。”
宝玉一呆:“书里也能滚出人来?”
“怎么不能?世上人说的话多了,纸上字积得厚了,便有些东西会学舌。先学一句,再学十句;先摹一个人,再摹一群人。学到后来,竟也能张口胡诌,闭口成章。”
宝玉皱起眉:“这不就是鹦哥么?”
通灵宝玉拍桌大笑:“我也这样说!可那黑石子不服,说什么——”
他忽然清了清嗓子,学出一种一本正经又十分欠揍的语气:
“取万千文脉之余响,合诸家语气之残波,借人间问答而成形。”
宝玉听得头疼:“这都什么话?”
“和尚说他是‘众言成精’。”
宝玉想了想:“那岂不是话本子成精?”
通灵宝玉一拍大腿:“对!还是你说得明白!”
“照这么说,石先生倒真像。他问什么都能答两句,答着答着便歪到别处去了。”
“所以说他麻烦。你问他花,他能扯到西海;你问他茶,他能扯到律法;你问他命,他先问你凭据何在。”
宝玉听得笑起来:“这话像他。”
通灵宝玉又想起一桩事,脸上立刻现出被冒犯的神色:
“前番和尚把我给他瞧,他不拜,不供,不赞灵物,倒拿着我翻来覆去看,还敲了两下。”
宝玉笑倒在枕上:“他是在验真假。”
通灵宝玉学玄卿语气:“声音还挺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