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太太并未看她一眼。
她只看着薛蟠,皱眉道:“汤凉了再喝,越发伤胃。香菱,你仔细些守着。大爷若夜里再吐,明儿叫人来回我。”
香菱低声应了。
宝钗的手指在匣沿上停住,又慢慢收了回去。
薛蟠被扶着在椅上坐下,喘过一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嘴:“我方才说什么来着?宝兄弟要回来了。今儿同琏二爷吃酒,听那边小厮说,宝兄弟接着林姑娘了,明后日便到。”
薛太太道:“回来就好。你少吃两盅,比什么都强。”
薛蟠嘿嘿笑道:“回来就好。依我说,这有什么难的?宝兄弟人好,妹妹嫁给宝兄弟,不就好了?往后大家越发亲近,我也省得在这府里总像借住似的。”
薛太太脸色一变,喝道:“混账!女孩儿家的事,也是你酒后混嚼的?”
薛蟠不服:“我又没说坏话。宝兄弟哪里不好?妹妹哪里不好?本就是金——”
“住口。”
薛太太把声音压低了些,语气反倒比方才更重。
宝钗仍低着头。莺儿手里的针线停住了,又忙低下头装作收拾。文杏立在灯下,银签轻轻一挑,灯花落入小盏里,连一点声响也没有。
薛蟠酒意泛了上来,又嘟囔出半句:“林姑娘那模样,怪不得宝兄弟……”
薛太太猛地一拍书案:“我叫你住口!”
香菱垂着眼,一动不动。宝钗脸上那点血色慢慢褪了下去。她未曾看向薛蟠,只伸出手去,把匣盖轻轻合上了。那一声极轻,却如同把屋中许多话都合进了里头。
薛太太气得胸口起伏,忙命道:“德顺、德保,扶大爷回房歇着。醒酒汤叫他喝了,不许由着他胡闹。”
德顺应了一声,扶起薛蟠,又低声对德保嘱咐:“看脚下。”两人架着薛蟠往外走去。香菱跟上两步,薛太太开口道:“你也去罢,守着他喝了汤便歇下。”香菱低声应了,端着汤碗退了出去。
薛太太坐在榻上缓了半晌,才叹出一声:“你别听你哥哥混说。他是酒后没分寸。”
宝钗低下头:“哥哥也是为家里想。”
薛太太看着女儿,眼圈忽然有些湿了:“你看,你什么都明白。你哥哥粗,可他说的也有他一层粗理。他嘴上说的不好听,心却还在薛家。”
“咱们借住在这里,虽说顾念着亲戚情分,到底比不得自己家。你哥哥在外头胡混,我管不住;你妈我又是个寡妇,凡事还得多指望你。”
宝钗低声道:“妈别这样说。”
薛太太道:“我不这样说,又同谁说?宝丫头,我绝无叫你去争抢什么的意思。只是路到了眼前,不能自己先退。林姑娘有林姑娘的福分,你也有你的道理。太太疼你,老太太也喜欢你,宝玉又是那样心地。你只要稳稳当当,长辈自然看得见。”
宝钗抬起眼:“若只是稳稳当当,便要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么?”
“你这是在怨我?”
宝钗忙站起身来:“女儿不敢。”
薛太太眼圈更红,拿起帕子在眼角按了按:“我知道,你心善。林姑娘可怜,袭人也可怜,香菱也可怜。你人人都替他们想,偏不替自己想一想。你哥哥那个样子,薛家这些年又不如从前,娘还能靠谁?难道靠你哥哥替你寻个好归宿?靠香菱替薛家撑门面?”
宝钗立在原处,指尖悄悄攥住了衣襟,似要伸手去碰胸前那枚金锁,旋即又松开了。
薛太太又缓过一口气:“还有宝琴。她虽还没来,日后若到了京里,人人见她年小、嘴甜、模样好,自然喜欢。她是自家妹妹,咱们当然疼她。可你是姐姐,更该有姐姐的样子。若你自己先软了,先退了,旁人只会说你温厚,决计无人在那时把路让给你。”
“宝琴是自家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