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随周蘅圃进了前厅,心中仍是乱得很。
前厅中已有下人添了炭盆,又换上了热茶。周家小署地方不大,厅中陈设也不富丽。东首是一张旧榆木椅,旁设茶几;西边两张客椅,中间一方小案。案上笔洗、茶盏、文书压得整齐,窗下还搁着几卷水路图,纸角微潮,想是方才才从前头带回来的。
蘅圃在东首坐下。身上那件青布官常袍虽旧,却穿得还算端正。只是宝玉一抬眼,便又看见了他帽沿旁有几绺头发不大服帖,正微微翘在外头。那几绺头发同他手中卷宗、身上的官袍颇不相称,倒像是一个人勉强收了散漫,偏偏还有几分本性从帽边探了出来。
宝玉想起黛玉从前也提过周先生,说他诗好,人也风趣,却不大像寻常先生。那时宝玉只当这是黛玉江南旧事里的一个有趣人物,如今坐在这小小前厅中,才觉那“有趣”二字底下,另有几分叫人摸不准的厉害。
他不敢多看,只把包袱放在了脚边。
方才带人骂他的少女原还站在蘅圃身后,双手拢在袖中,脸上仍带着余怒。蘅圃抬眼看向她:“你站着,是还要开第二席骂么?”
少女脸上热了热,不情不愿地在旁边小杌子上坐下了。
廊下那几个小丫头还在探头探脑。蘅圃只轻轻看过去一眼,她们便像被风吹散了的小麻雀,一下子退得不见影了。
蘅圃这才向宝玉拱了拱手:“宝二爷方才受惊了。小女无状,带人堵巷骂客,周家的待客之道,今日算是另开了一门。”
宝玉忙起身还礼:“周先生言重了。方才……方才本就是我该骂。”
少女在旁低低接了一句:“本来就该骂。”
蘅圃转头看向她:“该骂,也该先递茶。你倒好,茶没上,骂席倒先开了。”
少女抿了抿唇,像是要分辩,却又忍住了。
蘅圃把茶盏往旁边一放:“这是小女宛娘。她同林姑娘旧日相识,情分重些。嘴上若有失礼,还请宝二爷看在她年纪小、火气大的份上,略让一让。”
宝玉听见“宛娘”二字,心中猛然动了一下。
他自然知道这个名字。
林妹妹在荣府时,曾不止一次提到过江南旧友。小金山,听雨亭,桂花糕,小诗社,还有一个明亮嘴快、会拉着她到处走的周宛娘。那时宝玉听着,心里其实是有过一点酸意的:林妹妹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也有旁人陪她笑、陪她哭,也有一个不是荣国府的人,能叫她说出“朋友”二字来。
如今这个名字忽然落在了眼前,方才那个凶巴巴带着小丫头骂他的少女,竟就是林妹妹口中的周宛娘。
宝玉一时顾不得方才被骂得狼狈,忙向宛娘作了一揖:“原来是周姑娘。林妹妹在京里常提起姑娘,说姑娘待她最真,嘴上虽利,心里却热。今日姑娘这样骂我,正是替她出气,我没有半句可辩的。”
宛娘本还绷着脸,听到“嘴上虽利,心里却热”,眼神便微微动了一下,像被这话撞着了,却又不肯叫人看出来。
宝玉又转向蘅圃:“周先生,我不敢求二位替我说好话。我做错了事,好话也说不成了。只求先生、姑娘替我问一声,她今日身上可好些了。若她不愿见我,我便不进去;若她肯让我在帘外磕一个头,听她骂上一句,我也知足了。”
宛娘看了他一眼,方才预备好的几句重话,竟一时没能落下去。
她忍了忍,仍是把话接上了:“你这话说得倒乖。可林姐姐要不要听,却不归你乖不乖。”
宝玉低下头去:“我知道。”
“你知道得太晚了些。”
宝玉被这一句压住了,只能又垂下眼去。
蘅圃端起茶盏,慢慢吹了吹,才道:“宝二爷,老夫并非不肯替你通融。”
宝玉忙抬起头来:“是林妹妹不肯见我么?我知道,都是我伤了她。她恼我、避我,也都是应当的。我不敢说半句委屈,也不敢叫先生替我强求。只求先生替我递一句话:若她肯见,我便在帘外听她骂;若她不肯见,我也绝不敢闯进去。只是叫她知道,我来了,也知道自己错了。”
蘅圃放下了茶盏:“倒也并非林姑娘不肯。”
宝玉一时没接住这话:“那还有谁?”
厅中静了一静。
宛娘低头看着自己的茶盏,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她像是极力忍着什么,偏偏又忍不住抬眼瞧了宝玉一眼。宝玉见她这神色,心里只觉得愈发不安了。
蘅圃沉吟了片刻:“这事说来,原也不好越过林家去。”
宝玉心里一沉:“林家?”
宛娘终于开了口:“父亲,要不你还是给他看罢。再不看,他都要把我们家的茶盏盯穿了。”
蘅圃看了她一眼:“你倒替茶盏着想。”
说着,他从袖中慢慢取出一封信来。
那信封折得极整齐,纸色素净,封口处还压着一枚小小的朱印。信封上写着“黛玉吾侄女亲启”几个字。宝玉一见“黛玉”二字,心口便猛地一跳;再看旁边小字写着“林氏族中”,脸色便先白了几分。
蘅圃将信递到了他面前:“这是林氏族长写给林姑娘的信。原是不该给外人看的。只是信中既明明白白提到了宝二爷,林姑娘那边也未说不可示人,在下只好叫二爷知道,今日拦着你的,并非是我周家。”
宝玉接信时,手指已有些发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