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蹲在湿冷的石板上,耳边嗡嗡作响。若是从前,他也许会委屈,会哭,会说自己并非是有意的。可此刻,他竟说不出半句辩解来。因为她们骂得粗,骂得急,骂得许多字他都听不懂,却没有一句真正冤枉了他。
他确实哭过。
确实求过。
确实想见林妹妹。
也确实没有先问过,她愿不愿意见。
那少女似还要再说,巷口却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少女回过头,脸色微变。几个小丫头也像被人捏住了后领,声音一下全停了。宝玉抬起头望去,只见巷口立着一位中年男子。
那人身上穿着半旧青布常袍,外罩着一件深灰斗篷,发髻束得比寻常齐整,只是仍有几绺不甚伏帖,从帽沿旁探了出来。眉目清朗,眼角带着一点弯意,胡须修得不甚严整。手里正握着一卷卷宗,纸边已被雾气润得微微发软了。他站在那里,并不高声,偏偏那几个小丫头全都低了头。
那人温声开口说道:“骂也骂过了。再骂下去,宝二爷该疑心我松江待客,是先上骂席,后上茶了。”
少女低了低头,嘴上仍有些不服:“他本来就该骂。”
“该骂也不必一气骂完。留些给明日罢。”
几个小丫头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却又立刻收住了。
男子看向宝玉,温声道:“宝二爷,地上冷。上海县的石板潮,蹲久了是要得病的。”
宝玉这才发觉自己衣摆上已沾了湿痕,忙站起身来,脸上红得发烫。他想行礼,手脚却一时不知该往哪里放了。
男子走近了两步:“小女无状,带着几个丫头堵巷骂客,失礼了。”
宝玉听见“小女”二字,这才知道,方才那少女竟是这家的小姐。那少女在旁低声接了一句:“父亲,我又没骂错。”
男子转头看了她一眼:“我说你骂错了么?”
少女话头一顿。
“我说你失礼了。”
少女被堵得无话,只得低头拿脚尖轻轻蹭了蹭石板。
男子又看向宝玉,语气仍温和着:“小女们乡音重,话也粗。宝二爷若有几句没听明白,回头在下替她们译成官话。只是译出来了,未必比方才好听。”
少女立刻抬起头:“父亲!”
“怎么,你骂得,我译不得?”
少女气得鼓了鼓脸,终究没有再说话。
宝玉站在那里,只觉羞愧得厉害,连声道:“不必译了。我虽听不全,也知道……也知道是我该骂。”
男子看了他一眼,眼底那点弯意略收了收。随后他抬手往里一让:“外头冷,二爷先回屋罢。”
宝玉点点头,跟着那男子往周家小署走去。那少女带着几个小丫头退到一旁,却仍拿眼睛瞪着他。宝玉不敢看她,只低着头走。走了几步,包袱在手里微微往下滑,他忙一把死死扶住。
男子看见了,随口问道:“包袱是自己收的?”
宝玉手上一紧,低声答道:“是。”
男子瞥了一眼那歪歪的结,说道:“结打得丑些,倒不散。”
宝玉脸又红了些:“我从前不大会。”
“如今会一点,便是会了一点。”
宝玉听着,却不知为何,这句话竟比方才那些骂还叫他心里发酸。
二人回到了周家小署门前。前头廊下已有人迎了出来。男子将手中卷宗交给了身旁小吏,又整了整衣袖,向宝玉拱手行了一礼。
“宝二爷恕罪。在下上海县丞周濂,字伯衡,号蘅圃。方才小女无状,叫二爷受惊了。”
宝玉这才知道,眼前这位便是周蘅圃了。
他忙要还礼,手中的包袱却险些滑了下去。他一把紧紧扶住,低声答道:
“不敢。是我该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