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猛地站了起来,连手边的茶盏都险些带倒。
“紫鹃姐姐,林妹妹可好?她可睡得着?可吃过药了?我知道错了,求你让我见她一面罢。我只见一面,我不多说,我……”
紫鹃抬眼看他,神色为难,低声回道:“宝二爷,姑娘身上还弱……”
“我不扰她,我就在帘外说一句话也好。”
紫鹃却更难答了。
姬夫人这时起了身,走到紫鹃身边,轻轻扶住了她的手,问道:“姑娘夜里可睡了?”
紫鹃像终于被人问到了要紧处,声音压低了些,回道:“昨夜醒了两回。头一回在梦里哭,后来喝了半盏热水,才又躺下了。”
“可还咳么?”
“有些咳,不重。倒比在京里时轻些。陆夫人说,此地近海,风虽湿冷,却润些,姑娘肺里反倒不似在京里那样燥了。她怕夜里反复,仍叫人先煎了润肺汤备着。”
姬夫人听见“近海”二字,指尖在紫鹃手背上顿了一顿。
“夜里窗子可曾开着?”
“只开了一线。陆夫人交代说,风要透,寒气却不可直扑人。”
“药可按时吃过了?”
“吃过了。只是饭还用得少。今早只喝了小半碗粥。”
“今日精神如何了?”
紫鹃看了宝玉一眼,话到了唇边却又收住了。
姬夫人会了意,回身吩咐道:“春纤随我进去罢。”
春纤忙提起了药匣,跟了上来。
宝玉心头一急,往前迈了半步,急道:“夫人,我……”
姬夫人回头看他。声音仍温和,却如门闩落了下来。
“宝二爷,请静候。”
宝玉只得站住了。
这一个“请”字分外客气,客气得叫他再无半分可撒娇的余地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姬夫人带着春纤、紫鹃穿过了月洞门。青布帘落了下来,帘角微微一颤,里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前厅里便只剩下宝玉一人,并几个周家的下人。
有人又添了茶,有人送来了手炉,有人客客气气地问他可要先歇息。
宝玉默默取过手炉。
手炉很暖,落在手里,却像隔了一层似的,暖不到心里去。
时间慢得出奇。
外头有小吏来前头送文书,隔着院子压低声音说着话。廊下有人在搬竹桩,竹子碰在青石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远处河上有船夫在吆喝,吴音软而急,宝玉听不全。青布帘却始终没有再掀开过。
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只觉胸口那团火越烧越乱了。坐着不安,站着也不安。可姬夫人叫他静候,他便不敢往内闯。到了此时,他才知道,“等”原来也是这样难。有人理他,也知人在何处,偏偏就是不能再上前一步。
又过了一阵,外头的阴云散了一点。几缕日光落在湿漉漉的院中,照得青石地泛出一点冷亮来。宝玉觉得屋中太闷,便向门口的周家小厮开口说道:“我只在外头走几步,不往里去。”
那小厮看他一眼,似是得过吩咐,回道:“二爷只别过前头河桥。”
宝玉点了点头,提着衣摆出了院门。
周家小署外是一条不甚宽的巷子,一边是低墙,一边临着窄河。河水灰绿,慢慢地流着。巷口有一棵老槐,枝叶萧疏,树下的石板湿滑。宝玉沿着墙根慢慢走着,只走了十来步,心里却又后悔了。
自己出来做什么?
若里面此刻叫他,他却不在,岂不更糟?
宝玉正要转身,忽听前头有人轻轻“哼”了一声。
宝玉抬眼,只见老槐树后闪出一位少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