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几日对宝玉实在难生好感。缘故并不在他做了恶,倒在他一贯被人簇拥,被人照料,被人替他收拾残局。他一句不懂,便有人替他吞药;他一场眼泪,便有人替他退让。
可此刻求她的,偏是被他牵连最深的袭人,和嘴上最不饶他的晴雯。
姬夫人终于道:“我会带他去松江。”
袭人眼睛一亮,又立刻垂下。
晴雯也松了一口气似的,嘴上却道:“那也不能太便宜他。”
姬夫人看她一眼:“我不是带他去讨人心软,也不是替他求情。”
晴雯低声道:“这样也好。”
袭人伏在枕上,眼泪慢慢落下来:“多谢夫人。”
姬夫人道:“不必谢。宝二爷,不该再拿你们去垫。”
“晴雯,你把她看好了。我去松江,不知几日回来。她若夜里再惊,不要问梦,不要逼话,叫她看灯,看水,看帐钩。先把这一夜过了去。”
晴雯抱着药盏,低声应了:“知道了。”
到第四日清晨,袭人能坐起来喝半碗粥。
姬夫人叫她再说三样眼前东西。
袭人看了一圈,慢慢道:“灯。水。帕子。”
姬夫人又问:“还有呢?”
袭人的目光移到帘外。
“晴雯。”
晴雯立在外头,听见了,脸上一红,骂道:“谁是东西?”
麝月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眼泪却又掉下来。小红也转过脸去抹眼角。连春纤手里的笔都停了一停。
姬夫人没有笑,只看着袭人:“记住。灯在,水在,人也在。你不必一个人往死路上走。”
袭人眼中又起泪光,低低应了一声。
这一日午后,姬夫人终于把守夜的事交给麝月、晴雯、小红。临走前,她替袭人掖好被角。
“我不能替太太许你什么。”姬夫人声音很低,“但你昨夜说不想再这样过,我听见了。你自己也要记得,你说过。”
袭人望着她:“夫人,我还是不知道往后怎么办。”
姬夫人道:“我也不知道。”
袭人怔了怔。
“不知道便先不编。先吃饭,先睡觉,先把明日过了去。路不是一夜想出来的。”
袭人看着她,终于点了一下头。
姬夫人起身往外走。
外间晴雯站起来,别别扭扭地开口:“夫人。”
姬夫人停步。
晴雯手里拿着一只刚换下来的药盏,眼睛还红,嘴上却硬:“她若夜里又闹,我……我知道怎么叫她数东西。帐钩、茶盏、窗纸,是不是?”
姬夫人看着她。
晴雯被看得脸上发热,立刻又道:“我可不是学你。我是怕她吵得人睡不成。”
姬夫人道:“那就劳你。”
晴雯原等着姬夫人笑她,或说她嘴硬。谁知姬夫人只郑重把这句托给她。晴雯抱着药盏,半日才低声道:“知道了。”
姬夫人出了偏房,走到后夹道时,才觉脚下发虚。
这几日,她未曾整睡,只在外间小榻上合过几回眼,每回都被榻上一点声息惊醒。她素来能撑,可这一刻风从墙角吹来,竟像从骨缝里透进去。
春纤忙扶住她:“夫人。”
姬夫人摆了摆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