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点了点头。
“我那时实在怕。太太起初没有骂我,只是看了我许久。后来待我仍好,赏我东西,也叫人给我送补品。我心里感激,觉得太太终究是替我想路。”
她闭了闭眼,眼泪又落下来。
“只是后来,补品里又添了丸散。太太说,以防万一。那些药苦,吃下去身上发冷,腹里沉,有时月信反倒更乱。我不敢不吃。吃了怕,不吃更怕。”
说到这里,她再说不下去。
姬夫人静静坐着,心里一寸一寸冷下去。
宝玉可以糊涂,王夫人可以说“再看怎么处置”,众人可以说袭人稳重懂事。
只有袭人的身体,一月一月替所有人的糊涂记账。
袭人低声道:“夫人,我从前也有过念想。若日后真有名分,母亲和哥哥也算有个倚靠。我不是全没有私心。”
姬夫人道:“人活在世上,谁没有几分为自己打算?男女情动亲近,也不是凭这一桩便把人判脏了、贱了。”
袭人像被这句话触着了,又像根本不敢信。那些日子里,她既拿“日后总会有名分”安慰自己,也拿“本分里该有的事”遮掩自己。可一旦事情闹出来,所有遮掩都塌了,她心底最先冒出来的,仍是“脏”与“贱”。
姬夫人等她哭了一会儿,才接着道:“只是袭人,一件事若只叫你一个人担惊受怕,只叫你一个人吃药受苦,只叫你一个人夜夜睡不着,那便不是好事。”
“这副身子到底是你自己受着。”姬夫人看着她,“若疼的是你,怕的是你,夜里睡不着的也是你,旁人便不能只当你愿意。”
袭人嘴唇微微发抖。
“太太再有安排,宝玉再有情分,旁人再说体面,也替不得你疼,替不得你怕,替不得你吃那些药。”姬夫人放缓声音,“既替不得,便不该替你点这个头。”
袭人怔怔听着,像听见一句极陌生的话。
许久,她低声道:“夫人,我也不知道。”
“我从前是想过的。若真做了姨娘,母亲和哥哥也算有个倚靠,我在这府里也算有个名分。太太待我好,我心里也感激。”
她说到这里,手指慢慢攥紧被角。
“我不知道自己还想不想做姨娘。我只知道,我不想再这样过。”
姬夫人过了片刻,才道:“那就先不想姨娘。”
袭人茫然抬眼。
“不想宝玉,不想太太,不想林姑娘,也不想薛姑娘。”姬夫人道,“先吃饭,先睡觉,先叫自己不再夜夜怕成这样。人若连活都活不稳,什么名分都是空的。”
袭人喉间一哽。
“先活下来。”姬夫人道,“活下来,才有日后慢慢想的余地。”
袭人低下头,抓着被角,许久才轻轻点了一下。
隔了一会儿,袭人又轻声道:“夫人,二爷那里……”
姬夫人脸色淡了下去:“宝玉那里,自有人教他。”
袭人听出这句话里的冷意,心头一紧。
晴雯在外间也抬起眼。
袭人犹豫许久,仍低声道:“夫人别恼二爷太深。”
姬夫人看着她。
袭人声音更低:“不是替他说好话。是二爷糊涂,真糊涂。他不晓得这些事落在我身上有多怕,也不晓得林姑娘听了会怎样疼。他有错,可他不是存心害人。我从前也拿他做路。若说糊涂,也不止他一个糊涂。”
屋里静了片刻。
晴雯忽然在外头开口:“夫人,我也求你一回。”
姬夫人转过眼。
晴雯抱着手臂,脸上仍硬,眼睛却红:“二爷是混账,是糊涂,是从小被人惯坏了。可他不是那等坏种。他若真是,我早拿簪子扎他了。”
袭人低低唤了一声:“晴雯。”
晴雯没理她,只看着姬夫人:“他这回若没人按着他听明白,只怕又哭一场,糊涂一场,过后还是那样。夫人既能把袭人拽回来,也把他拽一把罢。”
姬夫人看着她们两个,许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