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光一震。
二人眼前骤黑。
再睁眼时,仍在荣府偏院。
窗外残月如钩,灯芯将尽。夜色沉沉压在窗纸上,风过竹梢,犹似太虚殿中云气未散。姬夫人坐起身来,手仍按在衾角,许久没有言语。
玄卿也醒了。
他披衣下榻,重新拨亮灯火。灯影一明,案上苏州来信、修园账册、旧契文书便一一露出来。纸是凡间纸,墨是凡间墨,却比方才太虚玉册更近人,也更重。
二人对坐片刻。
姬夫人先看向案上那叠旧契:“秦氏。”
玄卿没有立刻接话。
灯芯轻轻爆了一下。
“仙姑拿秦氏压我们,未必只是恐吓。”他伸手将一张空纸压到案前,“宁国府那一笔,怕是已经入了旧轨。”
“她急着把秦氏抛出来,正说明这笔账不干净。”
玄卿提笔,却没有落字:“人已经没了。死账最难查。”
姬夫人目光仍落在那空纸上:“死账难查,旧物还在,活人也还在。”
玄卿点了点头,在纸角写下“宁府秦氏”四字,又将纸推到一旁:“先记名,不惊动。”
屋中又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姬夫人才开口:“还有宝玉那一句。”
玄卿笔尖一停。
“贞洁已失。”
这四个字落在灯下,比方才在太虚殿中更冷。
姬夫人看着他:“你信么?”
“警幻失口,不像无端。”玄卿沉吟片刻,“若只是梦中荒唐,她不会用‘已失’二字。”
姬夫人脸色微变。
她没有立时说话,手却已伸向案上纸笔。玄卿见她指尖收紧,便知她心里急了。
“夫人先稳一稳。”
姬夫人抬眼:“如何稳?若真已有实事,便总有个女孩子在里头。”
玄卿看着她。
这话没有先提宝玉名声,也没有先提林姑娘。姬夫人第一个念头,便是那个被推到窄处的女孩子。
她把纸拖近些:“宝玉房里都有谁?”
玄卿本要开口,见她已经执笔,便把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近身服侍的,大约有几个。袭人、晴雯、秋纹、麝月。再往下,还有些小丫头,年纪小,差使也杂。”
姬夫人笔尖停在纸上:“小丫头先除去。”
“自然。若是小丫头,宝玉再糊涂,屋里也早该乱了。”玄卿看着灯下那张纸,“能叫他近身,又能叫这事不立刻露出来,必是有脸面的大丫鬟。”
姬夫人低头写下四个名字。
袭人。
晴雯。
秋纹。
麝月。
灯影照在纸上,四个名字一时都像悬着。
姬夫人先看“晴雯”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