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子道:“彼方传说,亦有三女,司掌命运。世人以为其纺线、量线、断线,凡神凡人皆在其网中。便是众神之父、雷神、战神,也似难逃其言。”
警幻道:“如此看来,倒与薄命册无异。”
“初听无异。”黑石子道,“可那三女后来却说了一句奇话。”
警幻道:“何话?”
黑石子抬眼:“她们说,世间未必真有命运。所谓命运,不过是众生行事太可预测。”
殿中云气微微一滞。
黑石子继续道:“勇者逞勇,懦者避祸;骄者必怒,贪者必取;痴者反复自伤,狠者终归杀戮。旁人若看得久、看得准,便可预言他们下一步走向何处。于是众生以为那是命。其实不过是他们一次又一次,照旧走回旧路。”
警幻沉下脸:“你想说,薄命册亦不过是预料?”
黑石子道:“黑石子不敢轻断太虚。只是那异域故事反过来看,倒有一理:若未来因今日之行而可知,那么今日之行一改,未来便未必仍旧。”
玉衡子终于抬眸看向案上玉册。
黑石子道:“林姑娘从前遇事多泪,故册中写她泪尽而亡。可若她今日不只落泪,还执笔、掌账、立界、远行,册上旧文还准么?宝玉从前只会痴缠,故册中写他空劳牵挂。可若他学会认错、担责、分清亲近与亏欠,旧判还准么?”
警幻道:“你以为改一两件事,便能改命?”
黑石子淡淡道:“账若错一笔,后头每一笔都错。账若改一笔,后头也未必不能重算。”
警幻冷声道:“敢重算太虚?”
黑石子拱手,仍是恭敬模样:“不敢。黑石子只会查账。”
他顿了顿。
“若命数清白,自不怕查。”
警幻面上寒意更深。
殿中玉册哗然作响,云气翻涌如潮。册页中隐隐浮出几幅旧影:一座荒园,一盏冷灯,一方断帕,一池落花。又有女子哭声,似近似远,似从册中来,又似从人心深处来。
警幻道:“黑石仙好利口。可旧命岂由你三言两语便翻?秦氏已入旧轨,宁府污秽如故,水月庵风月如故,王熙凤弄权如故。便是你们护得林氏一时,后头情孽自会一笔一笔讨来。”
玉衡子眉心微动。
秦氏。
黑石子垂眼,未即答。
警幻见二人不语,冷笑又道:“至于你们寄望的宝玉,更是可笑。他胸前虽佩通灵,心中已染凡尘。什么木石前盟,什么纯然痴情,不过少年幻念。贞洁已失,欲根已动,你们还指望他日后不伤女儿么?”
此言一出,殿中忽然静了。
玉衡子抬眼。
黑石子亦看向警幻。
警幻似亦察觉失口,袖中云光微颤。
黑石子缓缓道:“仙姑方才说,贞洁已失?”
警幻冷声道:“凡尘男女,欲念相牵,有何可问?”
黑石子道:“若只是梦中幻象,仙姑不必用‘已失’二字。若已失,便是怡红院中已有事实。”
玉衡子接道:“且能入太虚之耳,便非寻常笑谈。”
警幻目光一厉:“放肆!”
黑石子道:“仙姑既漏一笔,何必恼羞?”
警幻袖中云气骤起,案上玉册霎时合拢。殿中香雾大作,云壁如帘,层层压下。
她冷声道:“尔等执迷不悟,便回凡间看着。旧轨非尔等几纸文牒、几句诡辩可改。待薄命一一应验,便知今日狂言何等可笑。”
玉衡子尚欲再问,脚下云气已散。
黑石子只来得及拱手:“仙姑慢走。文牒若需副本,可遣童子来取。”
警幻怒道:“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