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他才低声接上:“那倒也是。只是我一想妹妹拿着刀,便觉得那刀也不配。”
黛玉看他:“刀还有配不配?”
宝玉像是真想过了:“自然有。好物件到了俗人手里,是糟蹋;到了妹妹手里,是委屈妹妹。”
黛玉本来心中沉着,被他这句说得竟有些无话可驳,只能轻轻压一句:
“宝哥哥如今倒会替刀说话。”
“我替妹妹说。”
“你替谁说,都先把话想明白了再说。”
晴雯在旁小声插进来:“这话该拿纸写了贴在二爷房里。”
茗烟立刻问:“贴哪儿?”
“贴嘴上。”
宝玉回头瞪她,晴雯望天,只作不见。
宝玉又想起一事:“我还听说周家姑娘打了琏二哥一拳。”
黛玉接得平平:“一拳。第二拳叫紫鹃拦下了。”
宝玉脱口而出:“她手倒快。”
黛玉看他一眼。
宝玉立刻收住,唇边的话慢了一拍:“我并非拿这事取笑。琏二哥哥平日待我也好,只是……我不在,听见有人肯替妹妹急这一回,心里竟松了一口气。”
“宝哥哥如今隔着京城,自然说得爽快。若真在苏州,见一边是你琏二哥哥,一边是林宅里的人,怕又要说,都是亲戚,何必如此。”
宝玉面色一下白了些。
“我不会。”
“不会?”
宝玉咬了咬唇:“我不敢说从前会不会。如今听了这事,只觉得他错了便是错了。”
黛玉看了他片刻:“这句倒还像话。”
这时宝玉见黛玉衣带被风吹起,忙往前半步:“不过林妹妹带着匕首守宅,若叫戏班子排出来,少不得有一面旗——不对,该拿盾。”
“我又不是戏台上的。”
忽听后头有人含笑接了一句:“宝二爷这句倒近了些。”
众人回头,只见车马后缓步走来一位中年书生模样的人,青灰长衫,素色披风,面如古铜,三绺墨须,目光清亮。他身旁是一位素衣妇人,鬓边只簪一支淡玉簪,眉目温和清明。她未先看宝玉,倒先看黛玉衣领是否挡风,最后才把目光落到宝玉身上。
黛玉略侧身:“宝哥哥,这位便是石先生,这位是姬夫人。”
宝玉忙整衣行礼:“石先生安。姬夫人安。多谢二位照应林妹妹。”
玄卿还了一礼:“石某受林公所托,本是分内事。”
宝玉听见“林公所托”四字,脸色黯了一黯。黛玉低下眼,未说话。
晴雯悄悄打量二人。宝玉却仍惦记那句,追问:“先生方才说那话近了些,是何意?”
玄卿把披风拢了拢:“泰西旧神话里有一位女神,名唤雅典娜,掌战也掌智,持盾执矛,不只为战,也为守城。”
宝玉眼睛一亮:“那更像妹妹。”
黛玉淡淡接住:“宝哥哥今日见谁都像我,怕是眼花。”
晴雯立刻补上一句:“二爷这话说得好,回去别忘了同老太太也说一遍。”
姬夫人看了玄卿一眼:“第一次见宝二爷,便同他炫耀你的泰西生典?”
玄卿话头一噎:“不过随口借个譬。”
“你每回都是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