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林家同荣府又是什么交情?
林如海是贾敏之夫,林姑娘是老太太亲外孙女。若在这上头再分轻重,倒像贾家自己把话说薄了。
北静王语气仍平:“既然荣府亲眷本有凭牌往来旧例,林家仿例而行,并不过分。门上登记,是荣府规矩;不得无故阻拦,是林家边界。两边都写清楚。”
侍从提笔记下。
玄卿补上一句:“此牌不得转借,不得私用。林姑娘可收回,可更换。若有伪造冒用者,林家与荣府皆可送官究治。”
贾政点头:“这一句要写。”
北静王又添:“凡持林氏小牌入府者,只得往林姑娘居处、老太太处,或事先登记之处,不得借机窥探荣府内宅。”
贾赦听到这里,脸色才略缓。
玄卿拱手:“王爷裁得周全。”
北静王看他一眼:“先生要路,本王给你路。路若走歪了,也照章拿人。”
玄卿低头:“石某谨记。”
玄卿将文书合了半寸,又重新展开:“第六,林家私产,虽可随姑娘入京,却不得轻入荣府公中账。尤其省亲别院诸项开支,不得无名动用林家本银。”
贾赦眉头一抬:“石先生这话,未免太不近人情。大观园乃娘娘省亲之所,林丫头日后回府,难道不住?既是一家亲戚,帮衬一二,又有何不可?”
北静王也放下茶盏,语气仍温和:“石先生,林姑娘既要百日后回京,荣府又是其外祖家。若一味把林家与荣府切得太绝,恐怕日后反生嫌隙。先生此条,未免过硬。”
玄卿拱手:“王爷所言,石某明白。只是林公临终托孤,托的不止姑娘一人,也有林氏香火与产业。石某不得不谨慎。”
贾赦哼了一声:“谨慎也不能当亲戚是贼。”
贾政看了玄卿一眼,声音沉下去:“石先生,你若只说谨慎,此事便难议。你须把话说明白:为何省亲别院不可动林家本银?若有道理,我自会听;若无道理,我也不能帮你说话。”
玄卿沉默片刻。厅中诸人都看着他。屏后,姬夫人拨珠的手轻轻停住。
玄卿抬起头:“既然二老爷问,石某便说得直些。省亲别院耗费巨大,荣府虽根基深厚,然近年开销繁重,公中进项未必能支如此工程。林家本银若一入公账,便如水入河,日后再难分清。石某所忧,并非疑贾府有意亏待林姑娘,乃是怕荣府自身账目日久失衡,一旦有变,林家之产亦被牵连。”
贾赦先停了片刻,随即像听见什么荒唐话,低低哼出一声。
“原来石先生忧的是这个。”
他望向北静王,语气倒比方才收敛许多,拱了拱手:“王爷在上,臣不敢说荣府自家有何了不得。只是我贾家这份门第,原是列圣皇恩养出来的。先祖随太祖皇帝开国,几番浴血,才有宁荣二公。后来几代,蒙圣上不弃,爵位尚存。老太太年轻时也曾出入宫闱,旧日恩典,至今不敢忘。如今元春在宫中侍奉,又蒙皇上体恤,许其省亲。此等恩典,臣等粉身难报,岂敢不尽心?”
他说到这里,才把目光从北静王处移到玄卿身上,神色竟缓了些,倒像肯屈尊同他分说明白。
“石先生、周先生久在江南,不知京中旧事,谨慎些,我不怪。林丫头年纪小,女儿家又不理这些门第旧故,自也未必同你们说得明白。只是你们想想,这省亲别院修的是皇恩体面,非我贾赦一人脸面,也非荣府自家摆阔。皇恩在上,贾家岂有不稳之理?”
贾政似想说话,贾赦已先截住:“林家若助此事,也不是白白拿银子填坑。三万两,便在园中折作四万两份额;五万两,便折作七万两份额。多出来的,算我这个做舅舅的,替老太太疼外孙女。将来园子落成,林丫头住在里头,也算自家产业里有她一份。”
贾政脸色骤然一紧,脱口而出:“兄长,此事——”
玄卿原本听贾赦吹说皇恩根基,眉头已微微皱起,似要反驳。可听到“份额”二字时,眼神忽然一亮。
蘅圃也意识到什么,正欲开口,玄卿已在袖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迅速递了一个眼色。
随即,玄卿起身,向贾赦深深一揖:“贾大老爷厚待林姑娘,石某代林公谢过。”
贾赦面上得意:“这才像话!亲戚之间,原该如此。”
北静王唇边那点弧度一闪即收:“贾大老爷既说份额,便须写明。皇恩体面,最怕账目含混。林家所出银两,折作园产份额,归林姑娘名下,不入荣府公账。日后若有折价、变卖、抵偿,按份清算。”
贾赦大手一挥:“写!王爷在此,府衙在此,里中乡绅也在此,写得明明白白才好。难道我荣府还会赖林丫头几个份额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