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仍盯着玄卿:“那丫鬟仆人的月例呢?林丫头身边原有雪雁,乃林家旧人,由林家出例,自无不可。可紫鹃原是老太太屋里给她的人。荣府派过去的人,若也吃林家例银,日后到底算谁的人?”
玄卿看了贾赦一眼,没有立刻答。贾琏低着头,手指在袖中微微一动。
贾政也开了口:“兄长此话虽粗些,理却有。紫鹃既是老太太给林丫头的,月例仍从荣府走,较合府中旧例。”
玄卿垂眼片刻:“若荣府坚持如此,林家可退一步。凡荣府派到林姑娘身边服侍之人,月例仍由荣府发给;凡林家随姑娘入京旧人,如雪雁并日后林宅调去之丫鬟仆人,月例衣食医药皆由林家小账支给。”
北静王将文书推向侍从:“另写一句:荣府所派之人,虽领荣府月例,既拨在林姑娘身边,便不得无故调离、责打、发卖。若要调换,须先告知林姑娘,并由老太太或太太明言缘由。林家所派之人,荣府不得私自役使,也不得并入荣府公中差役。”
贾赦眉头皱起。贾政听得出来,这已是两边让步,便压住话头:“如此尚可。”
玄卿拱手:“石某谨受。”
北静王又看向侍从:“林家若另赏紫鹃等人,是主子赏赐,不抵荣府月例;荣府若赏雪雁等人,也是长辈赏赐,不抵林家月例。两边赏赐,不可借名克扣。”
侍从在旁一一记下。
玄卿把第三页压平:“第四,林氏旧产不可只封不用。林公生前留有田庄、铺股、钱庄存银、船股、商号旧本,日后仍须生息,以供林姑娘衣食、医药、书信、车马、祭田香火。故林家可自行投本、置铺、入股、收息、经营货栈船股。其收益归林姑娘名下,贾府不得染指。”
贾赦本已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上来:“石先生这话越发奇了。林丫头一个闺阁女儿,名下放着田产铺股已是不得已,怎么还要投本经营?传出去,难道好听?况且她住在荣府,外头商家若借林家名头行事,旁人岂不都当是荣府的买卖?”
“所以须写明,不许借荣府名义。”
贾赦话头一滞。
玄卿接着往下说:“林家经营林家产业,不挂荣国府招牌,不借荣国府门第,不以荣国府亲眷名义招揽生意。若有外人冒用荣府名义,由林家自行担责,荣府亦可报官查禁。”
贾政眉头微动:“这倒免了许多嫌疑。”
贾赦却仍不肯放过:“你说得轻巧。商贾之事,最易生污。林丫头若名下牵出些不干净的买卖,荣府岂不也跟着难看?”
玄卿微微欠身:“大老爷所虑,也可写入章程。林家产业,不许经营牙行,不许买卖人口,不许开赌坊、娼寮,不许放暗债、逼债害命,不许私贩禁物。凡伤风败俗、欺行霸市之业,一概不得沾染。”
蘅圃在旁点头:“林公清名在外,林家本也不该碰此等事。”
北静王放下茶盏:“此条须再添官面约束。林家江南旧产,仍归苏州府与本地族老备案;日后入京经营,凡货栈、银信、车马、铺面、商号名目,须到九门提督府留号。若有借荣府名义、欺压平民、经营禁业之事,九门提督府可查,可封,可拿人。林家不得以荣府亲眷自护,荣府也不得以外祖家名分分润其利。”
贾政寻思片刻,竟觉此法最稳:“王爷此议,可免日后许多争端。”
北静王看向贾赦:“贾大老爷以为如何?”
贾赦脸色不大好看,只扯了扯嘴角:“王爷裁断,自然周全。林家不借荣府名义,不做脏生意,荣府又有什么可说?”
北静王点头:“写。”
侍从笔尖落下,纸上沙沙作响。
玄卿低头看着那几行字,心中像有一处轻轻落定,随即又翻出下一页:“第五,林姑娘回京后,既住荣府,自当遵荣府内宅礼数。只是她为林公独女,林氏旧产、祭田、账册、书信、医药、车马,皆须有人往来照看。故林姑娘本人,及其亲自授权、持林氏小牌之人,出入荣国府时,门上可登记姓名、时辰、去向,却不得无故阻拦。”
贾赦冷冷牵了一下嘴角:“石先生这话越说越没边了。荣国府是什么地方?林丫头住进去,便是内宅女眷。她要出门,府里自然有人安排。如今还要持什么林氏小牌,自由出入?难道荣府大门,倒成了林家巷口?”
贾政也皱眉:“此条确有不妥。内宅女眷出入,向有规矩。若人人持牌便可来往,门禁岂不乱了?”
玄卿并不急,只拱手:“二位老爷所虑,原也有理。只是石某入京前,曾听闻史家、王家、薛家在荣府往来,皆有门上认得的牌子、帖子、旧例。管事婆子、小厮、送物之人,凭牌递话、送信、送物,并非每回都要先请老太太、太太亲自发话。林家如今所请,不过仿此例。”
贾赦、贾政一时语塞。
玄卿继续道:“林家小牌,只许用于林姑娘一房正事。送药、送信、送账、接人、传急话,皆可登记入内;若是闲杂人等,门上自可拦问。若有夜禁、宫中大典、丧祭重礼等特殊时辰,荣府也可注明缘由,暂缓通行。只是不得无故扣人、扣信、扣药,更不得以门禁为名,使林姑娘耳目闭塞。”
北静王看向贾政:“贾二老爷以为如何?”
贾政沉默片刻,才勉强松口:“若只仿亲戚旧例,又写明登记、时辰、事由,倒也不是全无章法。”
贾赦仍觉不快:“史王薛三家同荣府是什么交情?林家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