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先生这话,便是诛心了。”
玄卿坐着未动。
“林公托孤在前,贾府围门在后。石某只敢把话说透,不敢把账算糊。”
贾政被这句堵住,脸色变了几变。终于,他长叹一声,站起身来。
“可惜,可惜。”
玄卿跟着起身:“二老爷可惜什么?”
贾政望着他。
“可惜先生这般才干,偏要把事做绝。也可惜林丫头小小年纪,被推到这风口上。”
玄卿语气平平:“林姑娘本就在风口上。石某不过不肯把她推下去。”
贾政又叹一声,不再多言。临出门前,他回头看向玄卿。
“今日我在,便不会攻宅。至于明日以后,兄长如何,我未必拦得住。石先生若有要撤的人,今日便撤。此话,算我一点私意。”
玄卿拱手。
“二老爷这句话,林家记下。”
贾政唇边动了动,终究只剩一点涩意。
“记下也好,不记也罢。下次再见,便未必如此说话了。”
说罢,他带着贾琏与长随出了林宅。门外远处几个差役见他出来,忙立直身子。贾政没有看他们,只上轿而去。贾琏临上车前,回头望了一眼林宅门额,神色复杂。
外厅之中,蘅圃沉默良久,才开口:
“他还算留了半步。”
玄卿望着门外。
“半步救不了人。”
“可这半步,能让我们今夜多送走几个人。”
玄卿点头:“是。”
他说罢,立刻命人去请姬夫人。
不多时,林宅便忙碌起来。可这忙碌与前几日不同,已不再遮遮掩掩。后院里,老仆抬出长箱,将早备下的短棍、铁尺、柴刀、门闩一一分派。厨房里烧着热水,药房里分装金疮药。小厮们把沙袋搬到前门后头,几个壮健旧仆试着横起门杠。水埠那边备了两只小船,一虚一实,篙子都已磨顺。
女眷这边,更是一番景象。
紫鹃先把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条素布紧紧缠住,又换了窄袖短衣与青布裤子。她素日服侍黛玉,衣裙虽素,却总带着丫鬟规矩;今日这一换,倒显出几分利落。
几个小丫头见了,也照样束发换衣。雪雁也换了窄袖衣裳,跟着老仆妇分止血布和药粉。她手指细,结带子结得又快又紧,便被姬夫人派去整理女眷随身的小包。她一面把黛玉的药、帕子、小银铃、备用衣物一一收好,一面抿着唇不说话。她面色沉静,可系带子的手,终究还是抖了一下。
宛娘原还嚷着要守门,等见老仆们把短棍、铁尺、柴刀一件件分出来,又见药房把金疮药、止血布一包包摆好,脸色便渐渐白了。
她这才明白,明日若真动手,便不是像前日打贾琏那样打一拳、说几句狠话便完。
刀棍无眼,是会死人的。
陆夫人看着女儿:“怕了?”
宛娘握着手中细棍,过了片刻。
“怕。”
陆夫人正要说话,宛娘又把棍子握紧了些。
“可怕也不能叫林姐姐一个人怕。”
陆夫人替她把手中细棍握正,轻轻点了点头。
姬夫人亲自检查众人袖口腰带,又让老仆妇教她们如何握棍、如何避刀、如何退到门后。她说话不急,句句清楚:
“打不过,便退。退不过,便喊。不可逞强,不可离队。谁若独自冲出去,先按家法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