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脸色渐渐沉了。
“第三呢?”
“第三,自今日起,贾府不得再以老太太、宝二爷、亲眷名义逼迫姑娘。若有信件往来,须原封送达,不得扣留。”
贾政眼神一动,显然听出这话直指昨日“宝玉不安”之语。
他慢慢摩挲着茶盏边沿。
“石先生开这些条件,竟像防贼。”
玄卿垂手坐着,语气仍平。
“若昨日无官兵围门,今日自然不必如此。”
贾政脸色更难看。蘅圃见气氛僵住,便温声接过话:
“二老爷,林家所求不过六字:人自主,账清楚。若贾府真为林姑娘好,这两桩并不伤两家情分。”
贾政转向蘅圃:“周先生也以为,一个未及笄的姑娘,能自主人生大事?”
蘅圃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她父亲已不在。世道逼她如此,旁人若真怜她,便该助她立起来,莫把她抱回笼中。”
贾政眉间压了压。
“周先生此言,未免过激。”
蘅圃仍坐得端正。
“昨日贾大老爷说我不避嫌、邀名夺利,蘅圃可以不辩。然今日我坐在这里,只为林公生前知遇。若见孤女受迫而不言,蘅圃才真不配赴任。”
贾政看了他许久,终究没有再争这一句。
屋中一时静了下来。
贾政端起茶盏,却没有饮。他知道玄卿这三条,条条都封死贾府的路。黛玉不即刻回京,贾府便失了人;林产不由贾府经手,便失了财;信件不得扣留,便断不了宝玉与黛玉之间那一线牵扯。
半晌,他将茶盏放回案上。
“石先生,周先生,我再说一遍,荣府并非为财而来。只是林丫头尚幼,父母俱亡,若还叫她亲自过问田契银钱,未免太伤她心,也太不成体统。亲眷替她收着,日后自然还是她的。何必此刻一口一个契纸,一口一个账册,倒像两家不是亲戚,竟成了市井买卖?”
玄卿看了一眼案上素幔。
“二老爷所言,正是两家分歧所在。荣府说亲眷替她收着,林家问如何收、谁来收、何时还、如何立据。二老爷觉得谈这些伤情;石某以为,不谈清楚,才最伤情。”
贾政沉默片刻。
“我兄长那边,也须有个交代。长房既已出面,若空手回去,他断不能甘心。”
玄卿抬眼:“贾大老爷要的是交代,还是林家的交割?”
贾政脸色一变:“石先生慎言。”
玄卿拱手:“失言。”
贾琏坐在一旁,听得额角隐隐发紧。他原以为今日赔了礼,话便好说些;谁知石玄卿句句问凭据,周蘅圃句句讲名分,二叔又句句绕礼法,绕来绕去,竟比昨日围门还难受。
他忍不住低声咕哝了一句:
“若是内子在,兴许还有个转圜法子。”
贾政眉头一皱:“妇道人家,岂可议此等外事。”
贾琏低头不语。若真论把话说软、把事做硬,凤姐比他们这些人都强。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转一转。
贾政缓了缓,仍把话压回玄卿身上。
“石先生这三条,名为护林丫头,实则是叫她与外祖家分门立户。她一个女孩儿,父母皆亡,若连外祖母家都不倚靠,日后倚靠谁?”
“她可以倚靠亲情,却不能被亲情吞没。”
贾政望着他,眼中终于有了怒色。